他突然說他明天要去考律師。
「你有唸書嗎?」我問。暑假經過圖書館和自習室,只見一群人不管何時都坐在那裡,滿桌的法律叢書堆到了天花板。而他,我壓根兒就沒聽說過他念書啊!
「沒有,什麼都沒唸。只是我爸媽覺得就算死了也要見全屍。」原來他爸媽覺得法律系畢業就該乖乖考律師。他心不在此,但反正就是一定要做到「應考」這個動作,讓爸媽從此死了這條心。
「那你可以輕鬆地在考卷上寫散文了~」我笑著對他說,但卻想到梁祝的故事。
這就像祝英台被逼著嫁給馬文才,長輩認為這是為了英台好,從此可以不愁衣食。英台只好橫下心來上了花轎,耐心地等著途經梁山伯之墓,準備一頭撞進墓裡跟意中人相會。
而許多人也都曾經當過祝英台,但卻沒有悲愴地大喊一聲「停轎」,而是就這樣一路進了馬府。
小時候,老師說一我不敢做二,更沒發生過什麼忤逆家長的事,除了總是攔截不到成績單,落入爸媽手中而被責罵之外,僅有一件略有叛逆精神的事,就是蹺掉補習班的課跑去排隊給張震簽名。中學唯一一次被老師怒罵,是因為當值日生掃地沒掃乾淨,聽完老師一席嘮叨後,我還向老師點頭說聲謝謝,讓老師當場噗嗤一笑,後來還當著全班說我真有禮貌(但其實這是國小老師教我們的啊,一年級的導師說被打完要跟老師謝謝才能回座位,我一直銘記在心)。我的成長過程循規蹈矩,雖然無趣卻十分安全。就像在遊樂園中,別人都爭先恐後去坐太空山、大怒神、720度旋轉雲霄飛車,我卻和另一群人安靜地搭著時速10公里的遊園小火車,看著火車頭上的塑膠可愛動物,在軌道上緩慢前進。
這條軌道無盡延伸,但卻只是迴旋向上,行走過的地表面積永遠不超過那個小圈圈。一路上都有神祕的小徑岔出去,在我們眼裡看起來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彷彿夢想就藏在盡頭。但爸媽卻說,火車出軌太危險。他們忘記了,我們是乘客不是火車,乘客最終就是要下來走路的。
如果我們堅持下車,他們也不會阻攔,口中只說著「沒關係,你去吧」。但我們看見他們眼中閃過的失望,就像一早醒來發現花園中細心呵護的玫瑰全部枯萎。於是,跨出車門的那一腳又縮了回來。就算真的順利下車走入小徑,一旦發現身陷泥濘也不敢哼一聲。因為這是自找的,爸媽早就知道他兒子不是武陵人,何苦去尋求桃花源。
這樣的祝英台不怨爸媽不怨別人,因為是她自己沒有勇氣中途下轎。何況,進了馬府不見得是壞事,說不定還就此展開璀璨的人生。
只是,那無緣的梁山伯,就只能偷偷塞在記憶的地板下。隨著歲月更迭,地板腐朽了,梁山伯也悄悄風化,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