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溪與南勢溪繚繞的烏來鄉是台北縣最大的鄉鎮，也是台北北縣唯一的原住民聚落區。境內高山溪谷交錯，更有蒼鬱森林與飛鳥相伴。烏來的名字是由泰雅族（Urai）語音譯過來，原本的意思是「溫泉」。在烏來，除了可以享受麗質天生的溫泉外，也可以看見熱鬧的自然生態景觀，和饒富人文趣味的原住民文化。

去烏來，是小時候的經驗跟記憶，印象中只記得烏來有溫泉、瀑布、纜車和雲仙樂園，除了這些，就沒有了。好多年過去，這些東西還是原封不動的停留在烏來，只是有些東西改變了。

烏來其實離我們這麼近。

依著羅斯福路走到底，經過碧潭，循著指標，大概不會有人在前往烏來的路上迷路或走丟，在公路上循規蹈矩的按部就班，很快就可以到烏來了。

這些年來烏來變了許多，往山頭望去，滿滿的都是民宿跟飯店。近年來配合著週休二日、國民旅遊等政策推行，「休息」、「度假」成為一種身為國民必備的要件，這些快速新增的旅店、這些旅客的臨時居所，則說明了我們對於「休息」的焦慮，以及對「度假」的恐慌。在山樓林立的旅館民宿中，每一段感情跟溫馨都以時間計價，休息以兩小時為單位，住宿則是晚上六點進房早上十一點退房，有的是兩小時激情，有的是隔夜溫馨，端看個人所需。

而這些旅店跟民宿，比甜蜜溫情，也比闊氣大方，各家無不卯足了勁，在房間之內大做文章，不停的建構甜蜜溫馨的想像。R跟我說，這個房間簡直催情到不行：觀河景觀的落地窗，可以在最澎湃激情的時候遠眺新店溪緩緩流過；雙人大浴池，要在池中翻滾划水也可以；軟綿綿的床，讓你或跳或臥；浪漫滿屋鳥語花香、音樂繚繞不絕於耳，這個房間簡直就要你一進門就脫衣，要我有空也去看看。馨香滿室大概要看個人感覺來界定。但著實難想像，在週休連假的時候，大家遠離了都市，把整個山頭的房間都住滿，在這裡作短暫的甜蜜想像。這大概是全世界最甜蜜的山頭了吧。

週間的旅行，少了人氣，卻多了幾許空間可以自由呼吸。當地人說一到假日，這裡就人滿為患，比市區還熱鬧，連走都走不動，遑論車子進進出出。走在週間的烏來街頭，商店街少了些許喧囂，店家叫賣也沒有那麼賣力，買賣的肅殺之氣不再，他們大多只是安靜的坐落在店門口，或輕輕的搖著扇子，或若有所思的靜止不動，顯的那樣悠閒靜謐。在烤肉攤子前面的老闆，穿著原住民的服飾，把全部可想見的原住民文化以象徵物的方式穿在身上，可大概是因為沒人光顧點綴，服飾和烤肉顯的那樣不搭調，山豬肉也不再飄香，老闆瞬間也顯的那樣疲倦。

原住民舞蹈表演一天有兩場，上午下午各一，原住民會穿著道地的服飾唱歌跳舞，據說在假日的時候是一票難求，可能是週間的緣故，今天大門深鎖，望了老半天也不見人影，人去樓空的舞會，就只能在門口拍張照留為紀念。在一旁的販賣食品店家好像也事不關己的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連續劇，一副與世無爭的老莊模樣。表演會場旁隨處可見的，就是買不完的紀念品和小米麻薯，這些紀念商品一字排開，口味之多，數大便是美，倒真有少見的驚人氣勢，可惜不見旅客大駕光臨，冷清的店面，透露著國民旅遊的些許無奈跟蒼白。

這些年不見，烏來變了很多，從前美麗的景觀還在，瀑布還是氣力萬均的向下奔流；小台車往來山谷之間，噗噗噗的也算盡忠職守；橫跨溪谷而過的纜車，也還奮力地挑戰地心引力，搭載旅客往來山林之間，數十年來始終如一。不同的是，大多販賣相同的東西的商店街熱鬧起來；多了些過長的電線，切割觸目可及的天際；河岸旁多了橫衝直撞的水管，沒人去問這裡面的水從哪邊來，要去哪邊；民宿花樣變多了，整個烏來像是爭奇鬥豔的會場，滿滿的都是快速建設留下來的軌跡，處處都說明了都市人的焦慮跟恐慌，新蓋的商店街與民宿，乃至於整個烏來竟有點像美麗的宮廷，在夜晚的時候色彩繽紛，白晝卻從屋簷很不爭氣地，慢慢的滴下了滲過的污水。美麗壯觀的瀑布旁，除了多到爆的商家，也少有合宜的觀景規劃。走在烏來山林間，不變山林美景一樣引人入勝，但快速改變的景觀建築卻如此的怵目驚心。

果真旅行作為現代化意義下的產物，始終逃離不了消費社會的魔咒？國民旅遊，文化觀光的難題與迷思在於，害怕旅客不夠值回票價，便企圖在短暫的旅遊行程中，盡可能的塞給你全部的東西，讓我們在一天之內可以消費全部的原住民文化，享盡全部的部落美食。當文化成為一種象徵，成為符碼，成為商品，也成為盤中飧，在煙霧瀰漫的行程中不斷的竄出，讓人驚喜，讓人留下回憶。至此，旅行再也不是放空，而成了一種填充。

我突然懷念起那個冰天雪地的北國冬夜，霓虹同樣點綴城市不夜，我隻身在人生地不熟的日本街頭，舉步維艱地找到一家正在舉辦吟詩會的咖啡店。我露天的坐在店外，喝著熱呼呼的拿鐵，看著店內一群人吟詩作對，語言與文化的無形距離很遠，但有種真誠不偽作的感覺超越了那界線，那一瞬間讓我覺得極度的接近這一切，久久不能自己。

如同R說的，幸福民宿還是極度好玩。但比較有趣的是，傍晚時分，全家便利商店的門口有一隻小貓咪，全身黑不溜丟的，全然不怕生，對著旅客喵喵喵的叫。有對情侶大概是被叫到於心不忍，買了鮪魚罐頭讓小貓當場吃起來，全家工讀生笑著說，這是小黑貓對付旅客慣用的伎倆，小黑貓沒有主人，所有的旅客都是主人，便利商店也太喜歡牠，進了更多的鮪魚罐頭，真是人畜平安又欣欣向榮。

這大概是烏來最幸福的一件事了吧！

 相片分別是真實瀑布旁的觀瀑樓；商店街、街道水管；和路邊有趣的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