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剛停,八月的盛暑夜晚,空氣水涼水涼,像是小時候偷偷打開冰箱,站在冰箱門內,從深處冒出來的那股涼氣。只不過現在涼氣中不是青菜魚湯的混雜味,而是一種淡淡的石頭泥土芳香。那是柏油路面被大雨清洗過後的味道。
關燈上床睡覺,電扇原本在一旁小小聲地隆隆轉著,卻突然停了,門外的小燈也滅了。一瞬間似乎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樓梯口的緊急照明燈,透過門縫篩進一點光。停電了。
還好今晚不熱,沒有電扇也過得去,萬籟俱寂中應該更容易入睡。
可是躺著躺著,漸漸發現自己錯了。這並非萬籟俱寂的深夜,反而熱鬧得很。雨後的夏夜有它自己的聲音。平常這些聲音不敵電扇冷氣的馬達運轉,今晚它們終於得以飄送到我床頭。
窗戶雖是關著的,但屋後田裡的呱呱嘓嘓聲卻越來越清晰。這絕對不只是幾個狀聲詞並列的單薄陣仗,而是各種質地、音域、節奏混搭的豐厚合音。沒有指揮,沒有章法,稱不上交響樂章,但就是適合用兩個字來形容—壯闊!
我漸漸能在這一派壯闊中分辨出其中不同的構成元素,短促而持續的「咕咕咕咕咕咕」,低沉渾厚的「嘓--嘓」,時有時無的俏皮「呱咕」,偶爾加入爬高八度音的「唧」做為尾聲,週而復始。
雨後的田裡,每一類的蛙都有自己獨特的聲音,而每種聲音又是許多同類青蛙的和鳴。可想而知,外面參加這場叫囂嘉年華的青蛙數量有多麼龐大。每年四月,小島南端有人類的「春天吶喊」;而每個雨後的夏夜,蛙類的「夏天吶喊」也在田野裡燃燒,而且是完完全全的不插電演唱會。
停電的夜裡,我就在青蛙聲勢浩大的不插電演唱會中,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