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題:落枕青年的難題?
台北居,大不易。生活在他方,居住在台北,遷移成為生活之必須,從城市的一處搬到另一個角落,學著把自己熟悉的街角都遺忘,試著努力地培養對新所在的嗅覺聽覺及視覺。台北不是我的家,家鄉也有霓虹燈,身為異地人,沒有過於遠大的雄心壯志,只求在每一個轉身降落的居所都可以心安理得。
居住在台北,搬家成為一種特殊的經驗,一種不以季節為規律的慣性遷徙,這樣的遷移完完全全依附在「經濟」作用力之下,什麼時候租約到期、什麼時候薪水過期、什麼時候後會有期。對於異地人來說,生活的全部就堆放在一個小小的空間當中,有床有桌有自己。如果說「家」的意象是建構出來的,那麼「家」的具體結構則是依附於經濟(買與賣)之間漸漸堆積出來的。
由於要搬家的那天突然大雷雨,導致昏睡過渡,起床已經過了午餐時間,我開始慢慢整理起雜物,因為睡眠過渡引起的落枕竟然在整理的過程中逐漸加劇,一股酸、一陣刺痛,從後頸部慢慢擴散開來,僵直了脖子、偏斜了頭顱,整個頸部以上都無法轉動,難過極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翻出了那些東西。
那是很年輕時候的記憶,是騎著腳踏車繞藍色大門的年紀,也夾著剛到台北的回憶:幾封註明永遠但卻無法繼續的情書,一本青澀到不行的青年日記,幾張泛黃人事都全非的相片,就這樣從櫥櫃狹縫中湧出,影像搭配隻字片語輻射出最巨大的震撼力,直衝腦門。上一個世紀的事情竟然這樣趁著我落枕的時候傾巢而出,以一種讓人最無法招架的態樣逼著我去回憶,幾段難堪的關係、難聽的話語、難以挽回的遺憾,晴天歷歷芳草戚戚,滿室塵埃落定,就這樣毫無保留的讓人再度受驚。才發現原來有些你以為痊癒了的東西,根本就是不想去想起而已,「回憶」以一種魂魄的模樣附在物品上面,趁著搬家的時候伺機蠢動,每件物品都成了情感的承載物,訴說著關係、記憶跟迴旋梯。
突然有一種很沮喪的感覺,靜靜的做落在床邊,僵直著頭顱看著這些該是垃圾的寶藏、應該是寶藏的垃圾。還是不捨得把這些令人感傷的記憶物件丟棄,竟然把他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放回收納櫃中,讓他們繼續陰魂不散。我意識到原來搬家真的是一件殘酷的人生遊戲,要結束好多關係才能繼續下去,要修正好多習癖才能新增勇氣,要說好再見才能期待再見。一種成人式的黑色幽默和殘酷把戲,不能拒絕再玩的無以為繼,一種魂牽夢縈疊床架屋的人生重擔,絕非孑然一身的瀟灑而居。
窗外的風雨是越大了,時間繼續,我只得硬著頭跟滿屋妖魔鬼怪繼續奮戰。一瞬間,我好不想再搬家,我只想安身立命找到那個誰,我祈禱,如果幸福人生一段有多少搬家次數,那數值,越小越好。
落枕青年的難題?
解答: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