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完哈利波特都有一種生命一定要向上提升的動力跟感動,跨越湖面穿越時空地看見己身、喜出望外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在下水道的絕處逢生、珍奇野獸與湖光山色…,太多的魔幻冒險,種種挑戰與困難,好像什麼不高興的、負面的情緒跟遭遇都可以用意志力克服,困頓的人生在哈利波特的冒險中可以找到出路,積鬱難耐的情緒也可以有舒緩的可能。
但是那種備受鼓舞的人性光輝卻又不是那樣恆久,總會在什麼一個飽和點上就全部一洩而空。我想哈利波特這個好小子一定有什麼樣的意在言外,才會讓人有這樣虛幻的真實感受吧!
一天,我們慣常的在咖啡店裡交換生命經驗,數落別人的不是,越說越起勁,有時候大夥同意到一個默契十足的地步,有時候又心有戚戚到不行,我們成為說故事的人,而故事的主角不是自己是別人。赫然,我發現問題出在哈利波特跟佛地魔身上,他們的關係太曖昧了,曖昧到我不得不懷疑他們到底有多不單純。
哈利波特的問題在於他太盡善盡美,好到天真無邪、無堅不摧的境界,他從來不想推倒妙麗,考試從來沒有作弊,完全沒有衝動,生存的唯一職志就是打敗佛地魔。在羅琳筆下的大壞蛋都叫「佛地魔」,往往都用不同的形象出現,有夢境、有鏡像、無惡不作的大魔頭,還有日常生活中的販夫走卒,在電影或書結束前,我們常常看不清楚佛地魔是何模樣,只有正在「轉大人」的哈利波特是越看越清楚。
如果說要拿什麼東西去對應「理性生活」、「光明生活」、「新鮮生活」的話,那麼那些瘋狂的、幽暗的、邪惡的、腐臭的一切都應該是最好借力使力的敘事物了。邪惡粗鄙不會真空存在,任何恐懼、醜惡和有關向下沈淪的事物都只在二元對立結構下才能得到證明跟永恆。
而大概佛地魔是最好的龍套、最棒的臨時演員,他的行性不定,形象也不一,不用每集都找同一個人來演,是最廉價最經濟的演出態樣。也因此佛地魔是新聞裡的同性戀、是類戲劇的殺人魔、是大賣場的千面人、是倫理論述中的老少戀、是甩頭晃腦的搖頭店、是動態抽插福地洞天的人獸交……等等與等等,一切跟一切,佛地魔以外的世界是美好的,因為恐懼佛地魔,害怕是不可言說之物,佛地魔終究成為意識型態的承載物。與佛地魔共生存,消滅他們遂成了我們構築幸福人生的終極目標,他們是帶領人類向上提升的源源動力,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如果沒有佛地魔世界如何運轉?佛地魔委曲求全忍辱負重,如果沒有為非作歹的佛地魔,美麗的、理性的、安居樂業的世界如何可能?佛地魔的存在成就了神奇魔法世界的精彩冒險,有了佛地魔所有的探索才得以值回票價。
佛地魔某種程度也反映我們對於生活的焦慮,一種困頓中求生存、作繭自縛的無以為繼,為了不要自暴自棄,要獲得自我救贖的生存能力,建構佛地魔成為從小到大一種內化的制約反應。從八卦別人的八卦、污名異者的笑話、消費他人的悲戚、憎惡舊情人的操守道德、咒罵第三者的種種不是等等,尋找佛地魔簡直是超越時空的全民生活運動,一種我們再熟悉不過的道德規範,在每個生活場域中具體而微的體現著。
關於佛地魔的種種樣態,我最感興趣的是那種「平常人式」的魔魘形象。這種妖魔跟其他張牙舞爪式的妖怪不同,他們沒有青面獠牙、血盆大口,他們的特色在於平凡、普通,就是一般人的形象而已。他們的存在反映我們對於「誠實」的焦慮跟恐慌,在再現妖魔的過程中,自己的身影變成魔鬼形象的投射,我們終要去面對,原來最恐怖的東西就是普通的我們,瞭解這一點之後,才發現,原來不可以言說的佛地魔,其實是童年無法忘記的傷痕、是成長難以抹去挫敗故事、是街上巧遇的舊情人、是種種難堪的生命經驗。
寫信給佛地魔變成要自己勇敢一點的忠告,給自己難堪生命經驗的救贖。
整個夏天,在我想寫信給佛地魔的同時,我發現千言萬語卻難以娓娓道來,想要理性且誠實的面對過去,想要良善的跟一段關係說再見,竟然變成一種揮刀自宮的殘酷遊戲,像是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躲避已經分手戀人那樣的難堪,佛地魔是自我投射,而我變成了夢裡那個可怖的身影,要跟佛地魔告別要先進行自我終結;佛地魔是自己恐懼跟脆弱的縮影,寫信給佛地魔要先戰勝自己某方面的不行。
我遂一聲長嘆,舉筆投降。佛地魔真是偉大且厲害,我終究沒能面對自己的怯懦,就讓我才會在這段關係自傷甚重。我沮喪地回頭看看天真無邪的哈利波特大戰惡貫滿盈的佛地魔,我才發現這真是一部心機充滿的小說,除了妖魔化跟裝純潔,哪有什麼奇幻歷險。好啊!好小子哈利波特,我就不相信你都不想撲倒妙麗,還是你根本就在貓頭鷹亂來,還是如同我猜的,其實你的拼頭根本就是佛地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