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上一門創意課,我沿著木柵路,從世新到了政大。
第一堂課我拿著加簽單,頭腦昏沉沉的,對文玲在課堂上跟大家分享的旅行照片、買回來的小東西都不太感興趣,腦子裡想的是待會要跟劇團朋友開會的內容。那是三月初春,氣溫越來越高,伴隨即將開演的壓力,劇場彷彿成為高溫的壓力鍋,而我進進出出已經一個多月,笑過哭過罵過,但戲壓根還沒演。我很累,每天都很疲倦,對於即將開始的一學期沒有任何感覺。
也或許是沒有任何感覺,才能在聽同學聊到時平靜地想起,我想要學創意。於是我走進了這個在研究所考試時拒絕了我的學校,遇見了頭髮很短、心很軟的文玲。她說,只要人數沒超過就收,要我們留下連絡方式。一時找不到紙筆,我從自己包包裡摸岀為劇團拉贊助時做的名片,和我一塊來的正儀借到一枝筆,也在背面寫上她的聯絡方式,說了謝謝,交給文玲。
名片上寫著:「鳥人劇團 劇團經理 «十日談»製作人 王靖雅」。
走出大門時,柏堯坦白地跟我說:「你這樣有點討厭。」
我很震驚。應該是有很軟弱地反駁,不過也忘記說了些什麼。
他繼續說,「被討厭都是會有原因的,不過算了。」
那天我從政大騎車回世新,老友的話好像咒語,知覺因而甦醒。我很清楚什麼是被討厭的原因。我想起第一次的研究助理工作,我到立法院央求國會助理們填問卷,收到上百張的名片,仍固執地不肯做所謂「研究生」的名片,那時以為交換名片是「俗氣」的事情。我想起答應當朋友創團作製作人時的自信滿滿,卻在幾次誤會和衝突後感到委屈,決定用自己的方式拉贊助,作了生平第一張名片,卻根本快樂不起來。和朋友一起作劇團曾經是我30歲時想要實現的夢想,沒想到我22歲就實現了,然後就是破滅。我在好幾十本的企劃書封面訂上我的名片,在師大的巷弄間一個一個地拜訪店家,然後是一個一個地被拒絕。為了爭取贊助,我寫明了目標消費群、預期曝光、在店家內放置折價卷讓人索取,但團員說,請人看戲還要請他們去店裡拿折價卷?沒人這樣做啊。
那時的我做了很多從前的自己會討厭的事情。為了把事情做好、不想被人看扁的傲氣,我一直堅持到最後。後來,戲順利地演完了,精疲力竭一如從前,但許多事情不一樣了。
我幾乎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夢想、對於未來還有什麼期盼。在那之後,我還發現自己研究本業,除了創意課,其他課沒有任何長進。讀自己寫的東西,不覺得有比上學期的報告高明到哪裡去,但又同時從同學手中拿到「世新大學公關暨廣告學研究生」的名片。我的學術夢早在政大落榜後破滅,創意夢一直停留在作夢的階段。曾經偷偷安慰自己,至少我每門課的論文題目都很有「創意」,但找論文指導老師被拒絕,我開始反省自己其實對研究這件事情沒有任何know how。
找暑期實習,沒有一家廣告公司願意收留我,履歷表石沉大海。陰錯陽差地進了企業體當行銷助理。在這,我終於明白什麼是社會新鮮人,每天有永遠做不完的工作,加班是因為不得不然。我沒有什麼好埋怨的,因為發現自己Excel不太會用,連廣告Cue表都看不懂。但我有了第三張名片。
我很迷惑,迷惑極了。有人說研究生是世界上最難搞的生物,我很同意,可惜這無濟於事。疑惑似乎是生命的真相,這使我無法控訴這一切,因為和我年齡相仿的朋友們都是如此,比起社會新鮮人,研究生坐擁時間空間,更無權利說嘴。畢竟我有這麼多的選擇:我可以乖乖地讀書,勇敢地找另一位敬愛的教授指導論文;我可以認真地工作,學會更多的行銷知識;我可以寫書、學拍片,我可以睡到自然醒、和朋友喝下午茶。我可以談戀愛、也可以說分手。
但我真的很想從這一切找出一個可以依循的、最簡單的道理,比如名片的意義只是不用拿筆再寫一次自己的名字和連絡方式,論文只關乎畢業而無關乎人的縝密與質地,工作只是為了理想或者生計,沒嚴重到生活方式甚至生涯規劃。可惜時間不停往前走,生活也不停在質變,選擇很多,青春有限。我時時處於迷惑的狀態,就好像小時候聽不懂大人對自己想買芭比娃娃時委婉的誘導「你不覺得這很貴嗎?」「你覺不覺得這個洋娃娃比較可愛?」「今天先不要買,下次再買好不好?」
我總是固執地想要買一個芭比娃娃,到後來卻認不清到底是想要買哪一個。長越大我越迷惑,常常對大人的世界感到不可思議,同時又不自覺地想起自己的年齡。
而標題是fight with hope,其實是今晚和好朋友走在復興南路時,她隨口說出的名言錦句,現在卻不太記得fight for what、where is h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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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靖雅,J 。處女座O型,月亮在魔羯座,上升在射手座,金星獅子座。
酷愛占星和塔羅牌,以此來認識世界和別人。是個主觀又自私的討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