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混搭寫作實驗室自願受試小白鼠之一,來自小島偏南、北緯23.5度的某個小鄉村。小鄉村也因23.5度線經過,呈現某種混搭風格。如果你想一睹風采,有一條最簡單、絕不會迷失的路。
從台北忠孝西路出發,上忠孝橋,這是台一線0km起點,自此開始跟第一條貫穿台灣南北的公路搭上。緊緊巴著台一線不放,以最舒服的方式,直直往南,不論是心不在焉猛打瞌睡,或是不斷跳車去喝新竹米粉湯、買大甲酥餅、吃彰化肉圓,但在經過路上最後一家嘉義方塊酥專賣店之後,就要進入備戰狀態。因為,看不見盡頭的公路左方,開始有個灰白大飛碟進入視線。隨著飛碟越來越大,有一道大紅色的弧型橋突然橫跨公路上方。那是北緯23.5度線,你即將跨越。
大飛碟就降落在一片綠色稻田中央,但不像美國的飛碟在麥田裡製造出神祕圈圈之後消失無蹤,而是永遠停在那裡變成一個世界級科學館。在鄉公所的藍圖裡,未來將有一輛輛的遊覽車絡繹不絕,吐出一波波人潮,往飛碟裡湧入--小鄉村的金礦藏。但是,不遠的水田中,農人、白鷺鷥和麻雀,依然順著時序靜靜輪替出沒,彷彿跟這座飛碟毫無關係。農村裡的大飛碟,十足的混搭風情。
那道紅橋咻一下就從頭上飛過,「您已穿越北回歸線」,路右邊的石碑這樣告訴你。你突然覺得有點沮喪,怎麼沒有感受到所謂「溫帶與熱帶交接」的驚奇體驗。沒關係,旅途尚未結束,你可以繼續往南,另一個混搭世界就快到了,那就是我家。
當安全島上的里程數字慢慢增加,272…273…274,看到綠底白字的「275」牌子時,開始減速,左邊會有這個路段僅存的一棵老芒果樹,還有幾棵沒什麼霸氣的年輕樟樹。數到最後一棵,向右看,寬廣6線道的台一線旁突然有條很不稱頭的小巷子岔出去。就這樣右轉進去,一戶矮矮樓房的庭院裡,有棵檳榔樹高高矗立。我家到了。
如果你遇到的是我媽,她會端出一鍋紅豆、綠豆薏仁、或是木耳蓮子湯給你。如果遇到的是我爸,他會跑去廚房,果汁機運轉轟隆隆一陣之後,一大杯酪梨香蕉牛奶就出現在你眼前,用的是我爸去阿伯田裡摘的酪梨。如果你遇到的是我妹,很抱歉,她可能不會理你,因為暑假過後就要去念大學,心已經提早飛出去,飛過23.5度、飛過濁水溪了。
但我妹的混搭指數居全家最高,看房間就知道。高三畢業,國中課本還在書架上,桌上擺的是幼稚園畢業照,高三參考書卻在地上疊成一座山。床頭櫃上,穿夏威夷草裙、亮晶晶的芭比娃娃以千年不變的姿勢站在一隻大白兔腿上,M公司出的各式無嘴貓佔據其他空間,最後一些小時候夜市買的廉價假芭比勉強擠進剩餘縫隙裡。音響旁放著幼稚園時聽的灰姑娘、國王的新衣故事錄音帶,流行樂CD卻跟最新一期柯南一起藏在床底下。房間的氛圍雖詭異卻整整齊齊,有人動了什麼她都知道。她的口頭禪是「不要進我房間」,可是我最愛在回家時偷偷潛入,在她床上躺一躺,或是偷偷將芭比娃娃的頭向右旋轉15度,看看她會不會發現。
媽媽的混搭展現於廚藝上,拿手好菜就是把所有青菜、魚蝦、金針菇、豆芽……所有能找到的料全丟進鍋裡,熬出一鍋混搭拉麵或混搭粥。如果是煮稀飯還會加上綠豆,她說這樣最營養。中午,和媽媽、妹妹一人捧著一碗營養混搭粥,到客廳邊吃邊看午間檔重播的十年前連續劇,是我放假回家的特殊味道。
院子和屋頂的花圃是爸爸的混搭天堂。服貼於地表的韓國草坪上,無端栽著一棵檳榔,已經快有三層樓高。一排玫瑰高過籬笆,粉嫩的花總是出牆綻放,但圍牆下卻有兩盆看起來笨笨的大頭菜。窗前有能吸引樺斑蝶來做鄰居的唐棉,鐵窗上卻吊著一大盆專門吞噬小昆蟲的豬籠草。最近一次回家,發現我家門前變了模樣,盆栽越擺越滿,草比人高。我跟爸爸說,這樣進入院子簡直像走入叢林,爸爸卻回答「這樣才好」,沒再說什麼。我卻暗自明白,或許是妹妹即將離家,家裡再也沒有小孩可以照顧了,有多一點植物混搭著養育,這樣,才好。
而我,羅紓筠,出生於混搭的小村莊,謹記著混搭的家訓,所以加入這個混搭寫作團。北緯23.5、以及275公里混搭起的鄉愁,將像台一線一樣,一路連到台北忠孝橋,再循著大街小巷,綿密揉進城市邊緣的木柵山城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