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  縫             

 

 

    １‧

    鞭炮聲霹靂啪啦響著。

    俊彥在一群村民的簇擁下，衣錦榮歸似的，挨挨擠擠地被迎到山腳的籌備處裡。幾個老人與小孩意猶未盡，還依依不捨地黏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像在看明星：「看，那就是雄啊伊大漢後生。」

    「聽說台大土木畢業的耶！」

    籌備處外插滿了建設公司的廣告旗幟，藍的，橘的，迎著風，正獵獵作響。俊彥從門口望出去，外頭鑼鼓喧天，沸沸揚揚的；那黑鴉鴉的人群裡，多是些熟悉的面孔，有阿旺伯、仁義仔、番仔叔…；還有幾個穿白汗衫的年輕人，無頭蒼蠅似地，在那裡奔走。

    這鞭炮聲鬧得緊，熱騰騰的鑼鼓不禁讓他想起小時候迎神廟會的景況。

    每年農曆三月十八，廟裡朱府元帥神誕時，村裡男女老幼全數出動；男人抬轎遶境，女人在門口擺香案祭拜，歐巴桑們則到廟前幫忙煮點心、茶水，供勞累一天的男人回來享用。平日死氣沈沈的村子，彷彿在這一天全活過來了。四處洋溢著歡鬧的笑聲。

    他可以從男人粗獷的笑容裡看到那些滿足。就如同印象中的父親一樣，一大早出門打理廟務，神明出巡時跟年輕人爭著抬轎，在街頭、神壇間衝呀闖的，扛出一身汗來；卻是一逕兒咧著嘴笑，彷彿所有的勞累都無所謂，只要神明保佑，那又將是平安的一年。

    他記得，那時候他最愛蹲在戲棚下，看歌仔戲搬演「包公斷案」的故事。每當看那黑面包公不畏權勢，摘去烏紗帽，卸去紫羅袍，怒喝一聲，硬將那駙馬爺陳世美的人頭給鍘了，村人便應聲鼓掌叫好。他跟在一旁，也是那般興奮地鼓躁著，一邊又將那熱呼呼的烤蕃薯往嘴裡塞，感覺幸福的滋味就像那烤蕃薯一樣，甜甜軟軟的。

    鑼鼓聲依舊咚咚鏘鏘地鬧個不停，迎面俊彥看見阿勇叔正笑盈盈走來。

    「真是英雄出少年！」，人未到，聲先到：「我早就知道，阿彥仔大漢一定會出脫。當初，我和你爸……」笑聲一下子被高昂起來的鞭炮聲給壓過去了，但他還是聽出那話裡對他父親的崇敬。

    阿勇叔是俊彥父親從前打石時的舊屬，從小看著他長大的；現在聽說已經是里長伯了。他連忙恭恭敬敬地喚了聲「勇仔叔」；抬頭卻看見阿勇叔身後立著兩個大漢，清一色小平頭、花襯衫，大哥大懸在腰際，露出一小截黑色皮套。

    「熟識的啦，彥仔伊小學時讀冊多厲害呢，你不知……」左手邊帶墨鏡的男子突然咧開嘴笑，嚼著檳榔的那口猩紅的嘴看起來有點嚇人。

    俊彥仔細一瞧，原來是傻虎和緊張仔。小學時代的同學了，許多年沒見面，卻落得有點生份了；尤其是當他不經意瞥到他們手臂上的刀疤時，敘舊的話到溜到嘴邊又給硬生生吞了回來，只能一逕兒點頭陪笑。

    歐巴桑送上茶、酒時，鞭炮聲突然斷了氣似的，嘎然而止；現場頓時陷入一陣尷尬的沈默。望著門口那群小孩子笑盈盈的臉，不知怎地，俊彥突然又懷念起那烤蕃薯的滋味來了。

 

    ２‧

    勘查地形的工程車駛近水泥廠門口的時候，俊彥注意到崗哨裡已空無一人。他記得從前的水泥廠門禁森嚴，車輛、人員進出都有警衛管制的；如今，他從門縫裡望進去，廠區內一派荒涼的景色。廢棄的房舍空蕩蕩的，經過風吹雨淋後，爬滿了斑駁的苔痕。幾具暗灰色的機器靜悄悄地縮在角落裡；鋼骨結構的水泥原料塔和輸送軌道也被雨水蝕得脫漆，露出深深淺淺的褐色鐵鏽。連那原本幾層樓高的排煙囪，如今也硬生生折成兩半，乍看之下，猶如一個垂死的巨人。

    車子穿過廠區，進入牆內的區域。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沙地，一丘一丘銀灰色的廢土覆蓋整個曠野，一路往山腳延伸，形成一派荒漠的景象。太陽懸在天頂如一面水銀鏡，照得沙丘上熠熠生光。縷縷白煙從土堆上頭竄起，風一吹，散成一團迷霧，霧中塵沙滾滾，叫人辨不清方向。

    車子在靠牆角的地方停下。工程人員把量測器材搬下車的同時，俊彥發現牆邊堆滿了居民丟棄的大型垃圾。舊沙發、廢冰箱、破了映像管的電視機、木質傢俱，還有三三兩兩腐爛的貓、狗屍體，惹來許多蚊蠅在其上盤旋飛舞。瘴氣隨著風勢緩緩擴散，中人欲嘔。

    山是光禿禿一片了。正面望去，整個山壁像是被削去了顏面，露出泥黃、蒼褐的血肉。裸露的石灰岩上，看不到一根草木；只有一層一層方形的大礦場，從山腰壯觀地往上延伸到山頂處，彷彿經過大自然神斧雕鑿的痕跡。

    「幹！你看，臭成這樣。」阿勇叔指著牆邊的垃圾破口大罵，好像老天爺應該為它負責一般。

    「實在應該翻起來改建，這樣庄頭才會繁榮。你也知道，上一輩的人窮怕了，希望能給子孫一個好環境。」

    據說當初里長選舉時，阿勇叔提出積極整頓的政見，獲得半數以上里民的支持。俊彥這次回來，為的就是水泥廠區改建遊樂園的事。

    時代變了，水泥廠在高雄再也經營不下去了，於是紛紛往花東一帶遷移。財團的老闆透過華董穿針引線，和俊彥的建設公司合作，打算在牆內蓋一座高級的遊樂園區。俊彥以背景相符中選，負責園區景觀和四周交通規劃的工作。

    太多記憶一下子竄上來，俊彥的腦子裡彷彿也有許多蚊蠅盤繞著；面對阿勇叔的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記得山以前不是這樣的。那裡有著許多童年美好的回憶。

    小時候，孩子們總喜歡偷溜進牆內玩耍。那時，山腳下還是一片綠絨絨的曠野，長滿了小花、小草和各式各樣的爬藤類植物。山也還蓊鬱著，空氣裡總有一股沁涼的香甜。如今，連牆都頹壞了。從牆內望出去，一戶戶鐵皮屋頂挨擠著，像亂葬崗上一坏坏錯落的墳塚。

    當初，聽長輩說，牆的興建是為了隔開炸山的危險區域。如今，炸山採石的景況不再，牆是不是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這座綿延數公里的高牆，從北邊千歲廟往南圈成一個半圓，宛如一條蜿蜒的護城河，緊緊地護住村落的西半邊；若從山頂往下眺望，牆更似一道刀痕，整整齊齊地劃開東邊的村落和西邊蓊鬱的山林。

    幾十年來，牆邊便成為鄉人聚會的重要場所。白天，男人淌著汗水在水泥廠拼鬥的時候，婦女們便三五成群地在牆邊擺起龍門陣來。偶爾，在更遠的牆角，會有幾個肢體傷殘和失業的男子蹲在那裡聚賭，玩的多是「十八啦」或「象棋麻將」一類輕便的賭法。他們經常口裡叼著菸，一瓶米酒相伴，邊吆喝邊掄動手臂，激動的臉上青筋暴露著。這時，便會有幾個小孩跑到旁邊嬉鬧，惹來他們的斥喝，那嘻笑怒罵的聲音，經常是鄉里間最熟悉的音韻。

    然而現在，牆邊卻靜悄悄的。他從牆的破口往村子望去，馬路邊掛起了幾幅抗議的白布條，一句句「捍衛工作權」、「還給子孫一片乾淨的大地」的標語，如擂鼓般，擂得他心驚肉跳。

    他疑惑地望向阿勇叔，望向眼前這片荒漠；實在沒有預期會有人反對。甚至私底下，他還以為這是他一展長才的好機會。牆內都已經是一片廢墟了，他實在搞不懂，還有什麼理由值得反對？

    只是，他自己也沒辦法想像，當眼前這片山林徹底消失，換上鬧轟轟的遊樂園區之後，究竟，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３‧

    協調會的行程是阿勇叔臨時安排的。按照公司原訂的行程，現在，他該到山上去測量地貌了。

    他從來沒看過村子裡集結這麼多人。剛剛進會場時，要不是緊張仔和傻虎幫他開道，他大概會擠不進去。

    印象中只有迎神廟會才這麼熱鬧。他記得，那時候，緊張仔和傻虎也是這麼地威風。那時，他們倆剛輟學到廟裡學跳八家將，那凶神的臉譜往他們俊秀的臉龐一畫，家將的七星步一路踩開，流星錘虎虎生風舞動起來，婦女們跪的跪，拜的拜，神仙般地風光。

    然而，如今迎接他們的卻是一陣猝不及防的咒罵。

    門口，他看見明源仔帶著幾個老人，頭綁白布條，手持抗議標語，一邊散發傳單；一邊試圖說服旁觀的民眾。他從人縫裡偷偷瞄了一眼，人群裡有登山叔、文良伯和矮叔公，都是一輩子幫水泥廠採石的工人。是不是他們都面臨失業的危機，所以採取這種方式抗爭？

    會場裡人群已是鬧烘烘的。前面的主席桌上坐著公司的曾主任、水泥廠的何廠長、阿勇叔，還有華董；底下則由傻虎集結一伙陌生的面孔，和明源仔他們形成兩派，在現場對峙、互相叫囂。

    霎那間，他感到萬分地尷尬。人牆的縫隙裡，他窺見明源仔的一雙眼神，噴火似地，正直狠狠地瞪著他。

    「連明源仔都來反對？他不是一向鼓吹水泥廠遷移的人嗎？」俊彥心裡嘀咕著，對於眼前的一切，他感到十分不解；只隱隱感覺，這村子的氣氛如同牆外那片風景，和以前是大不相同了。

 

    ４‧

    明源仔曾是他最要好的朋友。小時候，他們家就住在俊彥家對面。兩人的父親都是採石工，平日一塊水裡來火裡去的，培養出深厚的感情，於是結拜成了兄弟。兩家子女也密切來往，如同親人。

    他記得小時候明源仔對他極好，像哥哥一樣。明源仔經常會省下吃飯的錢，買些課外書送他。那時候他們最常做的事，便是窩在明源仔的書房裡，聽他講述外面世界的事情。印象中，他最喜歡吃明源仔他媽媽煮的菜；母親也說過，小時候，他經常會認錯背影，扯著阿水姨的衣襟喊媽。

    如今，十餘年沒見面了，明源仔長相沒啥改變，只感覺有點潦倒，一雙眼珠子依舊如記憶中，燃著一團熊熊的火燄。

    十餘年來，那些童年的玩伴早已一個個消逝無蹤了。要不是像緊張仔和傻虎

這樣混幫派，鬼門關和監獄裡來回走幾了遭的；便是早早離鄉謀生，再也不願回來了。沒想到明源仔還一直留著。

    他還記得，念大學離家前，明源仔曾請他到麵店喝酒。那時候明源仔還在屏東讀師專，酒喝多了，便興沖沖談起未來的願望。他說教育最重要，「將來把水泥廠趕走後，應該在那裡蓋個休閒中心或社區圖書館。」明源仔酡紅著臉，眼珠裡燒著灼灼的光，火焰一樣熾燙。「要不然，孩子們國中畢業後全混幫派去了。」

    那天，他倆都醉了。後來談到興起，居然跑到夜市買了一大堆烤蕃薯，坐在牆頭，一邊吃，一邊高談闊論。

    畢業那年，明源仔回到家鄉教書，俊彥一度曾想過將書本全數寄下來給他；不過後來想想，這終究是癡人說夢罷了。明源仔是不是太理想化了？蓋個圖書館真能改變這環境的結構？

    他想起這趟回到街裡，一路上，看見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還是國中的年紀吧，一大早，便騎機車急急趕著上工去。那情景，跟十幾年前毫無兩樣。

    那時，每回清晨上課前，他總會看見那些年紀稍大的同伴，在老輩的帶領下，扛著十字鎬往山裡走去。小小的身影在寒涼的晨霧裡看起來異常的單薄。望著那些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的小黑點，他只能暗暗慶幸自己還能念點書，方能逃過這宿命的安排。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環境依然沒有改變。街裡還是一片破敗、雜亂的景致。那些流著鼻涕、好奇地張望著他的幼童，他們的未來又將如何呢？

    走在巷弄之間，他忽然升起一股依戀之感。熟悉的房舍、熟悉的景物，所不同的，只是泥土地上鋪了一層硬硬的水泥罷了。而華董新建的那幢高樓，巍巍地豎立在街的中心，像極了一把利刃，硬生生插入那蔚藍的穹蒼。

 

    ５‧

    會場裡亂轟轟的。剛剛何廠長和曾主任一番避重就輕的談話，惹來矮叔公的抗議：「騙人的啦！攏騙人耶！」

    「給你們水泥廠騙了一輩子，現在搬走了，還想來騙阮的土地。」文良伯氣呼呼地大罵。

    「不賣啦！祖公產絕對不要賣。」台下一群居民跟著起鬨，現場又是一片騷動。

    阿勇叔清了清喉嚨，示意要大家安靜，然後站起來，委婉地說：「各位鄉親，大家都自己人，說話好好說。今天，我請上面的人來，誠心誠意要跟大家溝通…」

    「免講啦！當一輩子的打石工，剩沒半毛錢；沒天良喔…」他很少看到矮叔公態度這樣兇惡。「好好一支山，讓你們糟蹋成這樣，還要把村子毀掉？阮甘願錢減賺些，留一些山林給後代看。」

    「啊！矮叔仔，你哪可這樣講？」底下番仔叔看不過去，連忙出言相勸；於是傻虎、緊張仔一群人又趁勢起鬨，紛紛表態同意興建。

    「剩那塊破地能有什麼價值？早賣掉早賺錢。」

    「那些鐵工廠遷走好啦，留在那裡只有污染空氣而已。」

    「對啦！做工不會賺錢啦。以後大家改開店，賣觀光客。」

    兩方人馬七嘴八舌，卻爭不出個結論來。

    這時旁邊曾主任偷偷附過耳來，悄聲道：「聽說，這些人只是不甘心被徵地，想趁亂撈些利益而已。」

    俊彥一時迷惘了。這群在石灰岩堆裡奮戰了一輩子的人，會如此嗎？他想起父親在世時，也是這麼地愛戀著這片山林的。會不會這山的意義對他們而言，不只是一座山而已？

    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覺中將家鄉的印象給美化了？要是父親在世的話，他會贊成或反對興建？

    「不改建，大家以後都沒好生活過！」華董說重話了。他低頭捻熄手上的香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然後慢慢站起來說：「要為子孫打算。」

    他那帶著威嚴的眼光緩緩瞟向在場的每一張臉孔，沈默了好一陣子之後，換上一副柔聲的語調：「大家聽我的話，我用立委的身分向大家保證，將來開路、徵地的時候，我會協調各單位，給大家優渥的補償。」

    現場一片凝重。也許在場的居民大都是在華董底下討生活的，他的話顯然十分有效，一時持正反意見的人都噤聲了。

    望著華董那張跋扈的嘴臉，俊彥著實有著一絲絲的反感。然而，華董講的確有道理。瀕臨破敗的村子，確實亟需一些活水來澆灌。

   

    ６‧

    看到華董，俊彥不禁又想起父親來了。

    華董是父親以前的拜把兄弟。他跟著父親好一陣子，後來嫌打石太辛苦，改行混太保。他憑著那三寸不爛之舌，周旋在賭場、黑道大哥之間，訛了不少人的錢；每次幾乎都是俊彥的父親出面幫他解決的。

    最後一次，俊彥記得很清楚，華董逃債躲到他家，父親收留他，還吩咐母親煮了鍋牛肉湯一起吃。不料那天半夜，他將父親最值錢的偉士牌機車偷走了；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後來，俊彥的父親炸山意外去世，母親帶著他們搬離街區。聽說那年華董悄悄回來，砸大錢開了家營造公司，當起老闆。那陣子水泥廠剛好鬧停工，居民沒工作做，紛紛投靠他的營造廠討生活。華董的聲名就是這樣給叫出來的。

    幾年來，據說華董以工作收攏人心，又雇用傻虎、緊張仔幾人幫他掃除障礙

，先是當選廟裡的爐主。後來，他又贊助阿勇叔選上里長，在村子裡建立起一股勢力，然後開始參與地方事務。沒多久，華董順利擠入民進黨的權力核心，隔年

，復當選不分區立委。

    聽說，這興建計畫便是他一手主導的。俊彥猜想，華董應該可以從中獲取不少利益吧。然而，不論如何，這是繁榮地方的手段之一，將來獲益的，應當是整個村子的居民吧。

    而且，這幾年來，華董確實養活了不少村子裡中年失業的勞工。

    這是不爭的事實。

 

    7‧

    「不是事實！」一直都沒出聲的明源仔突然爆出一聲尖銳的嘶嚎。

    「問題是不安全啦！」他站起來，擎著一張貼有照片的海報，向在場的人士展示：「大家看，從前山崩，死了很多條人命。如今要蓋遊樂場，勢必把山挖更深，如此一來水土保持再繼續被破壞，可能導致村子被土石覆沒。」

    在場的人都獃住了。不知是被那氣魄；還是這突來的訊息給震住。

    「各位！聽我說。那些財團先前用水泥廠來污染環境，現在有要用金錢來污染人心。大家應該看清楚！」明源仔一雙眼珠子燒得似火一般地烈。

    「要不然，你認為應該怎麼辦？」華董怒狠狠地瞪著他：「蓋個圖書館就能改變一切？提升水準？吃得飽嗎？笑破人的嘴！」

   「起碼可以做自己的主人，不要被人牽著鼻子走！」明源仔毫不客氣地頂撞回去。

    一時正反意見又騷亂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弄得會堂裡嗡嗡亂響。

    這時阿勇叔站出來當和事佬：「咱來聽聽專家的意見？阿彥仔也是這裡的子弟，他目頭闊，外面的載誌看多了，你看，人家也是贊成的。」

    俊彥沒料到會被點名，他著實慌了。兩造說法都有道理，村子必須繁榮，否則那些後代的孩子只能像他們的父祖輩一樣，一輩子以勞力換取生計；但是以他的專業判斷，亦無法保證日後工程的安全。尤其是這座山經過長期挖採的結果，土石根基確實十分不穩；若遇豪雨沖刷……

    他突然想起父親的死。他的父親一生在這片山林裡勞作，卻是被這山給害死的。那年，一次颱風來襲，炸山時引發山崩，他父親便給活埋了，到現在，連個屍體都挖不出來。

    然而，他也知道，即使不是因為這次建園，周邊的那些小鐵工廠還是生存不下去的，終究會隨著經濟型態的轉變而消失。

    他再度偷偷瞄一眼明源仔，依舊火一樣烈的眼神。

    他覺得明源仔變得有點憤世嫉俗了。口號喊得那麼激烈？像那些狂熱的環保份子，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理想主義者。

    上次他聽母親說，明源仔家裡經濟出了問題，阿水姨倒會欠了不少債，想把牆邊那塊土地的價錢給拉高。明源仔不肯，又被華董聯合債主，逼得走投無路。他是單純為了理念而對抗？還是另有所圖？

    那火一樣的眼神，著實令他不安。他感覺明源仔把他視為村里的叛徒、企業的走狗了，要不然不會有那樣忿恨的眼神。

    然而，他還能怎麼說？終究，他只不過是企業主旗下的一顆小卒子而已。

 

    ８‧

    沒等到俊彥開口說話，底下已經鬧成一團了。

    傻虎一句「幹！書呆子！米蟲！」和明源仔起了衝突，一時兩方人馬全攏了過來。做和事佬的，趁機教訓人的，不甘示弱、回口反詰的，看不慣傻虎傲橫的，趕來助陣的，全都圍過來幫腔。每個人的聲音都越吵越大，話裡的意思都被誇大、被扭曲。兩邊的人馬聽了心裡都不是滋味；於是話題越來越偏離主題，開始變成互挖對方的瘡疤。

    「你私底下拿多少錢？」

    「說我？你欠我兩千元賭債還未還我……」

    「幹！你跟『阿好』的戴誌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駛你娘！你也不是好東西啦……」

    混亂中，傻虎突然掄起椅子摜人；緊張仔也順勢向明源仔踢去。其他人或出於自衛、或出於氣憤，也紛紛掄起拳頭、抄起傢伙，嘶吼著反擊回去。轉瞬間，現場幾十個人扭成一團混亂的陣仗。

    整個會場像個大漩渦，一下子把所有的人都捲進去了。俊彥從中勸阻的同時，卻是怎麼也擋不住混戰的拳頭往自己的身上墜落。謾罵、哀號、拉扯、拳腳

、棍棒，一切都如鞭炮聲般，霹靂啪啦落在他的身上。

    他想起以前村裡迎神賽事的景況。慶典的高潮，是朱府千歲和周府元帥兩方出來拼陣頭。戲臺上，那「包公斷案」演得正熱鬧；戲臺下，卻見雙方人馬抬著神轎互衝，八家將、獅鼓陣俱使出渾身解數，以爭取圍觀群眾的目光。但那種爭鬥是充滿活力和趣味的。最後，兩府人馬會聚在一塊喝酒、吃飯，酒酣耳熱之際，疲累盡釋，村人的感情也變得更加深厚了。

    然而如今，有什麼深仇大恨必須拼得你死我活？

    桌椅被咂爛了，旗杆也折斷了。裡裡外外都是哀號。地上溼濡濡的全是血水

、汗水。明源仔倒在牆角，滿臉模糊的血跡。何廠長和華董跑到哪裡去了？無數的拳頭往他身上招呼，他只覺得滿腦金星，渾身分不出是冷、是熱、是乾、是潮，連呼吸都快窒息了。

    暈眩中，從人群的縫隙裡，他看見被踩在腳下的那張地圖。

    那張他剛剛繪量的地圖，一邊山林，一邊村落；而那堵險峻的高牆，卻似一把鋒利的刀刃，從中間硬生生割開一條巨大的，裂縫。

 

 

ps;

這是篇早期關於鄉土寫實小說的練習作品

寫的當然是打狗村傳奇

台灣是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故事像個寓言

你把它放在任何領域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