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過年了,去年底遇全球金融海嘯
又剛好美國新總統歐巴馬宣誓就職
翻出一篇1999走訪美國的文章
也先預祝這裡的朋友,新春吉祥!!
天堂‧漂泊
彷彿循著電影《紐約‧紐約》的爵士樂聲,帷幕輕啟,我便墜入遙遠的幻夢裡了。
還來不及分辨心情,一切都顯得不夠真確。我像是一個擅離職守的演員,不經意穿越一條時空隧道,卻在這離開母土最遙遠的地球彼端,意外拾回消失的一九九八年最後一夜。電視機裡,時代廣場狂歡的人潮正沸騰。燈光四射,尖嘯和嘶喊聲迴盪在城市的夜空,人們忘情地親吻與擁抱,氣球、彩帶和繽紛熱舞,倒數計時前的一刻。紐約正傾注所有的熱情向世人展現她光華燦爛的一頁;而我,卻無心撞見她荒蕪與蒼涼的另外一面,在布魯克林機場的深夜裡。
荒涼也許是錯覺,也許我只是走錯了入口。
朋友已經在另一頭等著,用他那特有的笑容迎接我。孤零零的身影隱藏在氳氤的夜色中,背後寥寥駛過的車聲被凝固在寒冬的空氣裡。他著一身黑大衣,長長的頭髮波浪般披到肩上,前額染上一綹淡藍,兩道鬍鬚修得極為精美,搭上那張邪邪的笑臉,一派前衛藝術家的模樣。我彷彿已經從他身上嗅到紐約的味道。
曾是電子界新貴的朋友,二年前毅然放棄台灣的一切,隻身來紐約習畫。我不知道是怎樣的原因,讓這個三十歲的男人原本經世濟民的理念一轉而為內心想望的探索;如今我們坐在五坪不到、起居兼畫室的房間裡,倚看窗外熒熒燈火,啜飲重逢的醇酒。酒酣之際,朋友閃爍著微醺的眼神,舉杯狂笑︰「哈,歡迎來看天堂!」
天堂,紐約果真給人這種攀附文明頂端的虛榮與幻覺。
她的美是脫胎於塵世之中卻又超越俗世的絕艷;違反自然卻又給人超越自然的魅惑與幻麗。當我第一次站在布魯克林大橋眺望,看見滿城燈火團簇,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摩天高樓,宛若火樹銀花,狂野的幾何圖案揮灑出變化繁複的天際線條︰新古典風格、國際主義、現代與後現代……,彷彿只為了和天上星河比美;又彷彿某些科幻電影裡宇宙城的原形。
或者,在白天,當我初臨曼哈頓街頭,仰望一棟棟參天樓面似峭壁,天梯般聳入雲霄,石雕叢林似的,將街道切割成支歧的峽谷,峽谷內人潮澎湃,車行密如螻蟻,便覺得自己是接近上帝的天聽了。不由得興起一股膜拜的衝動,彷彿為佔領某片世界重要的土地而歡欣騷動著;彷彿為和世界某些重要的人物一起呼吸同樣的空氣而奇妙地驕傲著;彷彿來到這裡,自己也跟著搖身一變,成為電影中的主角。
旅遊是從地下鐵開始的。一張地圖,一片磁卡,我鑽入錯綜複雜的地下甬道,隨人潮擁擠著、推搡著前進。感覺自己像隻地鼠,鎮日在黑暗的洞穴裡奔走,久久才探出頭來,覷一眼陽光。
陽光柔花花的,空氣裡帶點冷冽的甜味,光禿禿的枝椏簇擁成一片火海,流行樂一扭一扭飄過街頭,擦身而過的盡是黑人白人亞裔義裔和猶太裔人。這就是紐約了,傳說中各色人種的天堂。街道是按數字排列的,每個圓環、廣場、大道都紀念著一個偉大的人物。車輛不比台北少,道路卻是直挺挺的,駕駛人很守秩序,沈默的大象般緩緩挪動著。這裡的空氣彷彿要自由些,人也熱情奔放些,大約就是所謂的藝術氣息吧,懶洋洋的,卻又充滿色彩。
拍照要到帝國大廈,感受一下乘風御宇,天地皆在蓆下的偉大經驗;蘇活區有很古味的跳蚤市場,五塊錢可以尋到一個寶;一二○街有家風味特殊的衣索比亞餐廳,用手抓著吃,口感豐腴滑嫩,簡直不像難民的食物;砲台公園的義大利香腸很道地,適合就著海風餵鳥吃;還有這裡的咖啡是最便宜的,九十九分一杯,而且保證香醇可口。朋友驕傲地說。
紐約,滿街都是驚奇的城市,彷彿用什麼樣的形容都貼切,彷彿她擁有的永遠比你發現的更多。她的得天獨厚之處源自其河海,東河縱貫於東、哈德遜河夾流於西,沖積成曼哈頓這塊寸土寸金的肥沃島嶼,吞吐著陸地和海洋的命脈,也吸納了無數前來淘金、尋夢的人潮。無邊的慾望和狂野的想像在此激竄、發酵著,造就了城市的興盛與繁榮。好像冥冥之中上帝將所有的地靈精華給予了她;並將最具才華、最有創意的人集中在這裡,用最大的智慧打造出這樣璀璨的晶鑽;再讓最勤奮、最擅經營的人們將她頻頻擦拭,變得光彩奪目。
華爾街,世界最重要的金融中心,年輕人一夕致富的龍門,這裡的空氣彷彿永遠都隨著股市行情喧騰起伏。世貿中心,資本主義運行的大本營,影響數萬人生計的行為,正祕密地在伏流底下攻守進退。
第五大道,流行服飾的麇集地,男人與女人慾望的殺戮戰場。百老匯,窮學生與仕紳名流混雜,大家暫時忘記身分階級,一起為劇中人物掬一把熱淚。時代廣場,電影《大國民》的主場景;消費與物慾的廣告重鎮,高懸在樓面上巨型電視螢幕代表著日本人攻城掠地的成績單。
蘇活區,藝術家夢與熱情的傾注點,紐約昇華與解放的宣洩口。東村,年輕人狂歡的不夜城,林立的PUB和沙龍裡香煙繚繞,醉語和雋詞交晃,讓我想起吉姆‧賈木許的電影,流浪、虛無飄渺的存在主義,和那業已逝去的嬉皮年代。
自由女神島,碧海藍天的觀光勝地。更妥貼的說法應該是紐約從巴黎手上接過維納斯的火炬,從此執掌文明的象徵。
然而,當我在愛麗斯島看完名為「新生之路」的移民史紀錄片,再度回首眺望霞光暮靄中的曼哈頓都區時,感受便極為不同了。紐約,這座羼灑了金粉的神話國度;或者朋友口中「文化的天堂」,毋寧更像一座血淚斑斑的漂浮之島。那曾是電影《教父》裡南歐移民希望與榮耀之地;亞非族裔擺脫貧窮的富貴之階,如今,卻不知錮鎖著多少渴慕鄉關的遊魂。
小義大利區裡pizza飄香,杯盤交撞聲中彷彿嗅得出血腥的味道,這裡就像馬丁史柯西斯眼下的《殘酷大街》,空氣裡永遠瀰漫著黑幫神祕詭譎的氛圍。
行經猶太區,四處是頭戴瓜皮帽、綁小辮子的猶太人,嚴肅的臉孔和中產階級特有的拘謹,看來滑稽、突梯,令人聯想起伍迪艾倫的焦慮和敏感。
走在哈林區、布魯克林區,到處是遊蕩討錢的黑人。蕭索的街道和滿地的垃圾。塗鴉和街舞。無聲的字和憤怒的吶喊。突然明白黑人導演史派克‧李拍攝《為所應為》時所揭示的沈重與哀傷。
當然還有許多熱情爽朗的南美移民;小心翼翼、喋喋不休的韓國雜貨店主;身上總是帶著辛辣茴香味的印度人;或者自況卑微、總是辛勤工作的越南人…,如此風格殊異,卻又默默妥協在主流文化的框架裡,各自演練著生存的驕傲與辛酸。
偶爾,我會在地鐵站裡撞見幾個流浪漢。黏膩的長髮蓋住腮鬍的臉,髒漬的毛氈裹住僵冷的身子,臭腐腐的,整個人蜷縮在木椅裡寤眠,只有當列車的藍光掃過時,才從髮隙裡探出一雙茫然的眼,彷彿那是夢裡唯一的出口。或者,我也總會無端被街頭流浪藝人所吸引,他們經常神色自若地說一段不同因由的開場,然後就著圍觀的群眾自顧自地表演起來:翻騰矯捷;搖滾恣放;爵士幽怨;雜耍逗趣,彷彿單純只為了找人來欣賞;彷彿只是為了自娛娛人,至於下一頓的溫飽,等夢醒以後再說……
走進中國城時我才真正有了夢醒的感覺。夾處在熱鬧市區的一條長長的街道,商店鄰街一路排開,人潮如夜市般雜沓,很像熟悉的舊中華商場加上台灣傳統市集的味道。零星聳出的幾座紅磚琉瓦的中國建築,怯生生地擠身在美式公寓堆裡,彷彿就是它的精神象徵了。
拐幾個彎,牆壁上疏疏落落貼著成衣廠徵人的紅紙條,縫紉機的轉輪聲唰唰響著,被風吹散在微雪的空氣中。這一帶的窄巷永遠陰黯潮溼,廚房的殘水溢流滿地,垃圾和紙箱堆得比人還高,消防梯開腸破肚般坦露出來,不時發出咿咿呀呀的晃響。迎面而來一個中年的台灣婦人,操著生硬的英語向我兜售圍巾毛襪,撕裂般乾澀的顫音,蠟黃無神的臉孔,模糊在一片呼出的白霧之中。熟悉的氣味與表情,一時間,反令我手足無措。
離開中國城的時候,腦中突然閃過一絲落寞的感覺,發現自己好像站在全世界最寂寞的城市。車潮依舊川流不息,商店裡擠滿了搶購免稅貨品的顧客,麥當勞湧進無數排隊等待點餐的上班族,地鐵裡載運著一批批趕工作和趕回家的人潮……,一切與我無關;卻又依附在自己的軌跡裡默默運行不輟。恍惚間又回到熟悉的台北,紅男綠女從身旁無聲地飄過,霓虹燈高速旋轉,車站裡蒼白的日光燈影,疾行的車聲、腳步聲,沈默的背包和沒有表情的臉:台北,何嘗不是一個移民之城?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島內北上淘金的移民?
朋友總喜歡和我爭辯「淘金」和「尋夢」的不同。他對精神層次的追求有著令人意想不到的執著。真正的「紐約帝國」隱藏在她豐富的藝術文化裡,來紐約不可錯過她的美術館。朋友豪氣地說。
於是我們花了數日的時光在美術館間穿梭流連。
SOHO區藝廊小而美,小而令人驚艷;New Museum前衛新潮,狂縱冶蕩,散發世紀末華麗與糜爛的氣息;現代美術館典藏豐富,述說著百年來藝術思潮的迂迴轉折;大都會博物館包羅萬象,絮叨著人類文明數千年的盛衰與興亡。
我感覺好像從濃郁的油彩中走進歷史,不經意闖入文明的迷宮,瞥見光陰的質感。古典與現代;寫實和抽象;穩定內斂與躍動奔放;傳統的遺產和後現代的創新,一段段人類追求真理的崎嶇路徑;一幅幅人們心靈與智慧的美好饗宴……。紐約就像是百川匯聚的湖塘,吸納了無數物質科學與精神文明的能量資產,因而映照出如此瑰麗的霞光雲影;然而,彷彿也因為如此,紐約註定得負載人性慾念的想望與需索,並且無可避免地承擔起揭櫫文明未來方向的宿命。
當我回到住處,望見熬夜做畫的朋友,張著一雙惺忪的眼,倦倦然朝我傻笑的時候,我的迷惑感就來了。畫裡的人物一一被異化成無脊椎的爬蟲類動物,蠕行在某個頹敝的未來城市。狂亂的線條與放肆的幾何色塊,滿眼的灰綠與翻騰的藍,黑和更深的黑色。看著朋友呵欠連連的臉,開始有一點懷疑自己該不該來到這裡?
旅行接近結束的時候,我終於一償夙願,欣賞到紐約的河海之景。靜夜裡,朋友和我坐在往返Staten Island的渡輪上,紐約婉約柔美的風貌盡收眼底。清冷的天空就像水洗過一樣的藍,星子倒映海上,隨波起伏湧動,彷彿珍珠走鏡,眩目迷離。遠處,東河水面霓虹掩映,閃動著顫顫的光暈,貨輪無聲地駛過壯麗的布魯克林大橋,南街漁市燈火通明,宛如童話故事裡金鑄的城堡;而曼哈頓島燈影幢幢,入夜後慾望的徵逐才將開始。回首西南方,港口自由女神的火炬像燈塔般輝煌閃爍,彷彿為紐約美麗的頸項添上一顆耀眼的明珠,指引著夢的方向。
朋友眼角裡彷彿有了溼意,他口裡喃喃唱著巴布狄倫那首憂鬱舒緩的
「Knocking on Heaven's Door」,歌聲在微風中輕颺開來,若有似無。我們聆聽著,間或交談著。談起基隆河畔的夜景,談起台北中秋的月色。陽明山頂的星空真令人懷念,而什麼時候可以再度結伴到淡水河夜遊?
忽然想回家,一股鄉愁氾濫般蔓延開來。臨走之前,還想去看看中國城和法拉盛,像是渴望在幻夢消逝前作最後一刻的凝視。除夕夜的中國城沒有太多年味,看不到鞭炮、煙火和張燈結彩,只有一些賣春聯的和年糕的攤販提醒大家中國年的到臨。法拉盛年味稍厚,至少處處可見的中文字足慰異域的愁緒。老人們忙著採購年節需品,而年輕的中國孩子和平常一樣在外面閒晃,不知回家團聚。
和朋友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一家賣火鍋的中國餐館,吃一頓不很道地的年菜,耳邊一直聽著鄰桌兩個三、四十歲、單身的大陸男子絮叨異國生活的苦楚,有時候矛盾而驕傲地相互吹捧一番,感覺離家更遠了。
是該回去的時候了,回去那個不太完美、但屬於自己的城市;那個有人認識我,知道我的存在的家。
刊於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