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   逢       

     那女人打電話來時，他著實嚇了一跳。

    十年了，在他們各自婚嫁後，她又突如其來地闖入他的生命之中。

也許她是有計畫的。她先從他的大學死黨那裡不經意提起，再慢慢抽絲剝繭，循著線索找來。聽到她聲音的一霎，他呆了好久，腦中一直盤算該用怎樣的語調才不會顯得太過生疏、如何又不會讓身旁的老婆起疑。

    寒暄、問候是免不了的，最後終於還是議定了：住得不遠應該約出來見面才是。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謊稱是社團同學會，堅持也約了那位大學死黨，算是為他們中間築一道防火牆。見面地點呢？他選在從前校園的門口。

原以為妻會反對的，然而並沒有。赴會前，他在腦海裡演練了千百種狀況，卻沒一種能讓他安心下來。

大學時期，她就是那種讓男人懸念的女孩。外表明艷動人不說，那突如其來的示好舉動，經常讓男人受寵若驚。陷入熱戀的那段期間，她噓寒問暖的攻勢無往不利，他被她那熱情軟成了泥，鎮日和她在情海裡糾纏廝混，終至陷成淺灘裡的一尾蛟龍。

十年了，她依舊沒變，依舊是一身熱情如火的打扮。她站在流蘇樹下，背後是色彩斑斕的杜鵑，那玲瓏有致的身量被花海襯得更加嬌豔了，迎風招展的裙襬催生出一種成熟女人的嫵媚，即使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了，那光滑的臉上依然不生半點皺紋。和她四目交接的霎那，他頓覺手足無措起來。

    結婚前，她寄來一封信，說杜鵑開了，校園裡到處嫣紅奼紫，甚是美麗。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散步賞花的地方嗎？真希望有機會再一同回去看看。

而他終究就沒有回信，只是心裡忐忑著，分不清她是什麼意思。就像今天，他望著眼前這個令人怦然心動的女人，也弄不清她的企圖。

他以為那死黨會來的，然而並沒有。這更讓他進退兩難。望著女人滿臉無辜的笑容，他有一種受騙上當的感覺；但不知怎地，卻又隱隱察覺到一陣蠢蠢欲動的狂喜。

他們先到附近咖啡館坐下來，嘴裡都還沒放棄尋找死黨的念頭。但這些很快便被拋諸腦後，十年了，有太多話可說，太多空缺需要填補。

場景是熟悉的，咖啡館裡的每套桌椅、每幅擺設都留有過去共同的回憶，連音樂彷彿也似曾相識。他們談到誰結婚了，誰生了小孩，某某某現在事業很成功，某某某又發生了什麼令人傷感的事；只偶爾談到自己時，才不約而同猶豫地停頓了下來。

望著女人那張嬌媚的臉，感覺彷彿又回到了過去。他還記得那身服裝底下包裹的一切：炙人的熱情、溫柔的呢喃、醉仙欲死的翻騰交纏。他有一股衝動，想像以前一樣，橫過桌去，緊緊擁吻住她。

    然而他終究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聽著，聽她絮絮叨叨談起婚後的一切：一成不變的家居生活、沒有成就感的工作、難管教的小孩，以及，不成材的老公。「不像你，他當初的光彩全消失了。」

他記得當年分手時，她也是這樣說的。那天，她約他到賓館盡情地做了幾回愛，臨去前，才告訴他分手的決定。他記得那時他強忍著疲憊，眼裡混著汗水和淚水，定要她給出個理由，她大概是被逼煩了吧，脫口說：「看看你，當初的光彩全消失了。」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什麼刺穿了似地，久久都答不上話來。

多少年了，他一直沒弄懂為什麼？他們離開了校園，各自在專業的領域上奮鬥，又各自結交男女朋友，重獲情感的依歸。然而，偶爾他會這樣幻想：一天他們在路上不期而遇，他看起來光彩煥發，而那女人是一逕地潦倒落魄，那時，他要死死瞪著她的眼睛，問她：「當初，究竟是什麼讓他失去了光彩？」

然而，他終究沒等到那天。

此刻，同女人面對面坐著，他並沒問出口；而她，也不似想像中的落魄潦倒。

一切都不重要了。十年來，這座城市早已天翻地覆。捷運開腸破肚，又從廢墟裡搭建起來。他歷經股海浮沈與全台大停電，又在飛彈危機裡飽受心靈的震撼。他看著九二一大地震在他眼前發生，又遭逢政黨輪替和SARS圍城，然後突然有一天，他驚覺自己的身材已逐漸變寬變胖，並且不可能再瘦回來了。

物換星移，城市已不是原來的城市；而他，也不再是原來那個男孩。

他假裝很認真聽她訴說丈夫和小孩的一切，但卻怎樣也無法克制自己的目光往窗外走過的年輕女孩飄去。窗外陽光燦爛，人潮梭游往返，車喧像洪水淹沒整座咖啡館。模糊的樂聲中，他彷彿看見一張張桌椅圖畫、一具具陌生的軀體從他倆之間漂流而過，他聞到一種黏膩膩、溼答答、充滿醚味的腐敗的氣息。

他心裡盤算著各種可能。最沒負擔的一種，該是提議一同上賓館吧。一夜纏綿，重新溫習對方的體溫之後，彼此不再有任何牽掛。就像當年，她也可以毫無負擔地跟他做完愛，再正正經經提出分手。

他以為他會提的，但是並沒有。

送她上車時，他瞥見她汪紅了眼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謝謝你聽我吐了一堆口水！」

「哪裡，住得不遠，應該多連絡。」

「下次再多找一些人聚聚吧。」她說。

「的確，該多找些人……」

看著車子漸漸消失在陰霾的城市裡，他頓生一種落寞的感覺。抹去眼角的一滴淚水，他快步穿過街道、走進流蘇樹下，走回那長滿杜鵑的校園。校園裡，流蘇正迎風擺動，米白花絮落一條絨絨的地毯，他看見蝴蝶在杜鵑叢中翩翩起舞，孩童的嬉戲聲鬧響了滿園的春意。

置身在奼紫嫣紅的花海裡，他撥了通電話給老婆，問起了孩子的狀況，並告訴她：自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星報 // 愛情極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