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vs.琉璃──我的觀影與閱讀歷程 / 李志薔
大概是一路念理工科系緣故,直到大學都快畢業了,我對文學閱讀依舊是個門外漢。但是,身處在當時陽光、憨厚、剛健生猛的同學之中,偶爾會翻翻幾本琦君的散文,已經是所謂的「文藝青年」了。而那是一個詩、散文、小說,都算閒書的優雅年代,我的閱讀,大抵也是停留在看故事的階段。
大三那年在學校打工,我被指派到圖書館工作,負責整理借還書籍,卻意外墜入了一個以往不曾接觸的世界。我驚訝地發現:原來這世上,除了理工教科書之外,還有這麼多分門別類的知識。那對我的生命而言也許是個隱喻,從此,我的人生道路便不知不覺往那個方向偏去。
但我有系統的閱讀,並非從文學開始。在台大念研究所的時代,我已經默默探索從事電影的可能性了。那時正值金馬國際影展開展,台灣第一次大量引進國外大師導演的作品,我和電影社的許多友伴們徹夜在誠品門口排隊,就是為了多看幾部心儀大師的電影。現在想來,當時看得似懂非懂,只是囫圇吞棗地納進腦袋瓜裡,也等不及消化,就又去尋找新的電影來啃;但是那種充塞胸臆的滿足與感動,至今我猶無法忘懷。
有一、兩年的時光,我總窩在燈火昏黯的電影資料館裡,以一天兩、三部的速度,盯著小螢幕上的舊電影瞧。史丹利‧庫柏力克、安東尼奧尼、柏格曼、庫斯托力卡、小津安二郎、阿巴斯……,固定上班或佐餐似的,直到那些重要導演的作品都耳熟能詳了,才像出關闖蕩的俠客,一路踩著自己的影子回家。
而大量閱讀文學作品,大抵是開始創作之後。我從看故事慢慢轉變成一個專業讀者,從題材、結構、形式、表現手法之軌跡一路尋去,益發能體會真正閱讀的興味。尤其是中文創作,過往我一概偏食拒絕者,因為距離接近,可以聽到創作者的心跳,便成為初始可以學習的對象。而國外名家的作品,則在文字美學和觀念上,拓展我的視野。我亦一概以囫圇吞棗的姿態「見好就收」,卻也逐漸鍛鍊出自己的品味和偏好來,以往時時擔心錯漏哪部重要作品,現在忽覺書海茫茫,閱讀欣賞是一輩子的事,何不率性而為就取自己的那一瓢飲。於是心境就更為海闊天空了,閱讀與他人與利益無涉,是可以獨自悠游的美事。
因為長期浸淫在電影與文學之中,自然對這兩種創作媒介有一些比較的心得──不論是在兩者的特長、限制,或是在這個時代的優劣勢。電影1895年才被發明,一路師法小說和劇場的敘述手法發展自己的影像語言,加上攝影特效以及近年來一路千里的動畫特效,使之發展成一個有驚人感染力的敘事媒體。然而電影的限制卻是太過具象,且只能用故事承載主題(你無法想像在漆黑的電影院裡看不到故事線而猶能待上兩個鐘頭),最好的題材應是表現在批判、刺激或者感性故事的範疇。
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亦說這樣比較:「創作的目標是要捕捉存在我們內心的東西。電影不可能把它拍出來,只能盡量接近它。但偉大的文學不只能夠接近它,還能夠描述它。卡謬、卡夫卡、杜斯妥也夫斯基、莎士比亞、福克納……等都做到了這點。」他說:文學可以達到,電影卻不能,「因為電影不具備必要手段。電影不夠知性,它無法擁有足夠的曖昧感。」
這就是文字和語言驚人的彈性,可知性可感性,可抽象亦可寫實。《尤里西斯》、《追憶逝水年華》等意識流小說,或《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擅於抽象的哲學辯証的強項,就是最好的明證。
但電影確實給我早期的創作提供許多養分。透過電影,我可以短時間內吸收一本小說的菁華;透過電影,我在娛樂之餘,可以透過最直接的視覺語言,認識各國的文化。那是最具體的生活細節,或是天馬行空想像的直觀落實,大大填補了我生活經驗的匱乏;並且在人物塑造、意象氛圍的經營和時空轉換的技巧等方面,直接啟發了我的創作。
所以我一直愛看文學作品改編的電影,像賞玩陶瓷與琉璃製作的藝術品一般,研究作家和導演在面對同一題材時,他們的敘事策略、形式結構和個別作者魅力所散發出來的光彩。比如張愛玲和李安的《色‧戒》;比如徐四金和湯姆提克威的《香水》;比如余華和張藝謀的《活著》;或者我所期待看到的,今年坎城開幕片──葡萄牙大師薩拉馬戈和巴西導演佛南多梅瑞里斯的《盲目》。
這兩種媒介提供我閱讀轉換的樂趣,並且相當程度拓展了我的視野空間。就像大三在校打工那年,我像一條魚般游進了圖書館,闖入了一個色彩繽紛的世界。那是我生命中奇妙的轉捩時光,感謝天,我從此獲得一張前往心靈世界的通行證。
【2008.8月號 幼獅文藝】 大閱讀力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