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寫於2000年，一種世紀末頹廢的氛圍底下，原題[虛擬 ]，

現在看來，也許轉成現代社會流行的語彙，就叫「宅男」吧。

    你經常攬鏡鑑照、審視自己的容顏嗎？那般不可捉摸，卻又真實可感知的鏡像，於我，始終是個不可解的世界，彷彿那平滑的鏡面兩端被千百根透明的繩索牽繫著，建構出兩個對稱而相反的宇宙；物象被複製了，空間的侷限被打破，鏡裡的天地，於是有了跟現實背道而馳的生命。

    每每，當我望著鏡中隨時間而日漸稀疏的毛髮、微禿的額頭和野火般蔓生的皺紋；失落之餘，總會升起一股莫名的哀傷。藉著意念的馳騁，我想像自己正沿著隱形的繩索穿越鏡裡那倒反的時空，因而在真實的世界重新贏回了消逝的容顏；就像錯失了千禧年第一道曙光的朝聖者，急急趕赴國際換日線的另一端，昨日的存在便因著空間移轉而持續了，一場神奇而驚險的馬戲。

    好奇怪像我這樣一個擁有理工碩士頭銜的高級知識份子，終日鑽研物理學，精熟相對論、時空命題、速度與質量之間的牽引；意識因可及於原子、夸克與Ｊ粒子，甚至更細微的空間；私底下，卻由於個性孤僻、喜歡追求冒險與創新的緣故，每每沈迷於這類抽象而神祕的遊戲：幻想自己成為一部電影的主角、用睡眠逃避現實的壓力、嘗試一個從未扮演過的社會身分、乃至於像飼養電子雞般豢養一個電子情人；別人眼中視為乖謬難解的，我反倒是殷殷求索、樂此不疲了。就像那個被迫離開「奇幻島」的彼德潘，猶自努力學習振翅飛翔；那一則則和身分格格不入的幻想於是取代了現實社會冰冷的規範，成為我私人的遊樂場。

    相較於現實生活的乏味，環境不足的，科技予我更寬廣的想像空間。

    藉由電動玩具店裡琳琅滿目的電玩遊戲，和那些身歷其境的聲光效果，我得以擺脫現實煩雜的羈絆，放縱自己壓抑已久的慾念和想望。於是當所有同齡的男子正汲汲於婚姻、事業、股票行情和存款數字的同時，我則耽溺在自己的電子宇宙裡自給自足。一次又一次的撞車快感，凌空翱翔的驚險刺激；血濺五尺的戰爭遊戲體現《現代啟示錄》的暴力美學，《快打旋風》模擬一幕無敵英雄的角色扮演；或者乾脆花一枚代幣輕鬆買個野球女郎的嚶嚀一笑。重複的Game Over與Game Over嘲弄死神的魔咒，世紀末人類對死亡的絕地大反攻，一場模擬基督復活的祭典。情境與目標鮮活了，世界運轉的速度改變了，電玩裡倒影的天地不再顯得那樣空寂而無聊。

    然而，就如同饕餮永遠無法抵擋食物的誘惑；新購電腦後，桌上那台十七吋的大螢幕便取代了原有的電玩，成為我枯燥生活裡意念馳騁的跑馬場。日新月異的遊戲程式和無限複製的圖片、軟體，像蔓生的野草盤據了我的生活世界。滑鼠指點之間，無限延伸的視窗，為我開啟了各式各樣奇異的宇宙，新世界的萬花筒。

    比如說，螢幕裡養一缸熱帶魚，讓自己不再這般執迷於寵物生離死別的傷情；《三國志》裡談笑用兵，享受那種操縱歷史的快感；將關芝琳的頭像接上春宮美女的裸體，藉以緬懷年少閣樓偷窺的時光；或者，乾脆隨《銀河英雄傳說》來一次穿越時空之旅，讓漂浮的靈魂流浪在星際迷魅的國度，甘心作一個被人類遺忘的放逐者。

    又比如說，為了消除腰腹逐年增長的贅肉，那台名為《舞光十色》的跳舞機便成為我自慚形穢時虛擬的運動場。螢幕中，身姿曼妙的美少女和著音樂、踩著輕盈的節奏，迎合我笨拙的步履；燃燒脂肪的同時，我隱隱感覺體內一股情慾流盪的快感。或者，在每月情緒低潮的時候，我便偷偷潛入那《泰伯倫之日》的未來世界，想像自己是人類的救世主，因而可以毫無愧疚地痛宰那群該死、邪惡的電子生化人。

    螢幕裡虛構的情節遠比真實更接近真實，一千面鏡子也無法複製電腦所創造的世界。藉由那一格格視窗間的游移與轉換，所有的熱鬧和孤寂都只任憑自己開啟或結束；沒有人因此必須擔心受到傷害，你可以只選擇施予而不必接受；就像坐在電視機前旁觀一場激烈的拳擊賽，關機鈕啟動的霎那，所有的暴力和血腥都將隨著螢幕光點的消逝而灰飛煙滅；一場無關痛癢、可以反覆把玩的魔幻把戲。

    空間解體了，記憶銷融了。世界於我，漸漸壓縮成我掌上的一枚光碟片；和硬碟裡競相喧譁的光影與密碼；而我，則像童話故事裡無憂無識的王子，終日躲在自己的世界，跳一場永不止歇的單人舞。其他的人只能在我的城堡外面竊竊私語，其他人都只是旁人。

    就如同太空人登陸月球，把空間概念推展到地球以外的地方；網路的誕生，意味著人類即將告別機械時代，進入一種抗拒實質生活的「擬象社會」。你可以想像，當我第一次進入Internet時那種極度震撼的感覺嗎？一波波城市幻象如潮浪般向我襲來；就像童年夜市的迴旋木馬，真實，在高速流轉的記憶體中崩解成無數0與1的粒子；復在屏幕的視界裡凝結成一幅幅具體可感知的圖像。資訊的高速公路在人與人之間搭起一座隱形的橋樑；身分，則被隱藏在終端機背後，成為慾望活動的註腳。你可以從熟悉的路徑越界到他人的私有迷宮，暗地進行一場祕密的探險；或者循著取之不竭的搜索引擎，Download一切光怪陸離的生活情報。網際網路為我們創造了一個超越世俗禮教與道德規範的遊樂場，再蠻橫的政府也無法掌控它的言論，一場有史以來最具顛覆性的權力遊戲。

    好比說，平日在我身旁一個溫婉的女子，竟可以藉由網路寫出淫穢怪誕的色情作品；幾個熟識的大學生在網站上毫無忌憚地發表他們初體驗的告白；或者嚴肅如我者，卻殷殷迷戀於交談室裡「多重角色」的扮演，藉以解除自己害怕被社會遺棄的焦慮，滿足那潛意識底層窺奇與褻玩的妄想。

    又好比說，因為害怕別離、不喜歡約會時想地點、永遠也搞不清楚最近郵筒的位置，Ｅ-mail遂成為我和朋友溝通、聯繫最輕便的工具。於是書寫成了不切實際的傳統手工藝；「同音異義」的文字組合，變成新世紀最富流行趣味的新鮮語法。網際網路頻頻透過密集的光纖、電纜、數據機和瀏覽器，召喚我以繁複的儀式；而我，則甘心將電話線的兩端纏成情緒的出口，讓那奔竄的文字、聲音與影像注滿自己空乏而虛弱的靈魂。

    就像《流浪者之歌》裡尋道的悉達多，告別了鏡子裡那個無識無知的王子，我開始前往想像的領地，去尋找夢裡的桃花源。

    爆炸的資訊和喧囂的路徑構成我心理地圖的一方迷宮。不斷蒐集、不斷吞噬和不斷追尋的結果，換來的卻是不斷的遺忘與焦慮。世界就握在我的指掌之間，可我依舊迷惑著！那想像中被我慢慢支解的世界，又憑藉網路技術悄悄還魂，回到我的現實生活當中。一個虛擬歌手，一場虛構的婚禮、一座假想的天堂，乃至於一間貨品齊全、人潮雜沓的虛擬百貨公司；所有人世間虛偽的景象和邪惡的靈魂，在網路世界裡全盤遭到複製；消費與速度因而凌駕了人性，成為主宰一切的力量；一場機械時代終結前，科技與慾望的戰爭。

    真與假的界限泯滅了，真正的真實正在逐漸消失。於是，每逢深夜，當我像犯了癮的毒蟲蜷縮在螢幕前的一角，啃噬著BBS裡堆積如山的文字屍骸時；會有那麼一瞬間，突然意識到螢幕裡那眾聲喧譁的世界，便如同一群陌生人擠在KTV裡放情高歌。網路社群裡南腔北調、異端雜陳，輕佻的創意在這裡發聲，任何價值都有其崇拜和追逐者。分不清自己身處在白天，還是黑夜？分不清交談的對象是男是女？牡羊還是射手？O型或是B型？實質的人際接觸消失了，真實的情感遭到扭曲，剩下的，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亂碼而已。那記憶體裡一長串的帳號、密碼、搜尋路徑和數位身分，卻怎樣也無法取代我所原有的鑰匙、鞋碼、身高體重和郵遞區號，一個真真實實擁有的血肉身分。

    於是，當我再度拾起鏡子，審視鏡裡那虛弱的容顏時，便像《蘇菲的世界》裡那個天真的小女孩，望著信箱中一封封寫著「你是誰？」、「世界從何而來？」的神秘信而遲疑不安。鏡中的宇宙依然安靜如故；可時間並沒有因為我的幻念而稍作停留！只徒增幾許失憶的空白而已。

    毛髮稀疏了，額頭微禿了，消失的事物再也無法複製。所有反覆追尋的戲碼，都像一場與命運之神徒勞的拔河；唯一可以相依為命並傾心交談者，就只剩下鏡裡那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老書蟲而已。也許，在當初執迷於物象以外世界的同時，真正的虛妄已經悄然駐進；而失落的，卻是我寶貴的天真。

 原刊    中央日報副刊   2000年9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