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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心 音

2007-09-11 09:15迴響:2點閱:3009

  小說:[心 ]

 

 

    醒來那一刻,淑卿以為自己看見一張陌生人的臉。

茶色玻璃霧氣漫漶,水漬斑斑的窗面上,倒映出醫院病房慘綠的燈光。那張臉,漂在濛濛的光影裡,模糊,碎破,深深淺淺的線條與色塊,像氤氳水塘裡的一縷幽魂。

一張虛弱無助的女人的臉。

她倦極了。只記得護士笑盈盈走來,感覺眼前一黑,便又在儀器的滴答聲中,墜入了深深的夢眠裡。

 

    *                    *                  *

 

她聽見有人哭泣。

拉開窗簾,幾朵烏雲在天邊聚成一團鼠色的陰霾。

花園裡,一位婦人坐在石椅上哭泣著,嚎啕聲像水波漣漪,晃動著空氣。

一個老人在輪椅上發呆。還有一個拄著柺杖的青年,一顛一跛地在風中踽行著。

春天的腳步剛到,台北的路樹紛紛抽換新芽了。她感覺到綠葉在料峭的春寒裡微微顫抖。

她貪婪地吸一口新鮮的空氣,像溺水的人剛被救上了岸,還陷在劫後重生的恍惚裡。

有一瞬間,她感覺彷彿有股微弱的聲音,在她體內喧騰著:像心室擠壓心房,或是瓣膜與瓣膜相互磨合的聲響。有時候,又宛如數萬滴血液在血管裡競相喧嘩。

混沌的意識裡,她彷彿聽見遠方有一個人,正聲嘶力竭地哭泣著。

 

    *                    *                  *

 

醫師說手術相當成功,再觀察幾週就可以出院。

胡安送他離開時也走了,留下婆婆和滿室的靜默。

她看見婆婆在窗口盹著了。銀白的髮絲在陽光下輕晃著,擦出一點一點的小金星。

一整天,她們倆說不上幾句話。

胡安醫院的工作太忙,這幾天,都是婆婆來照顧她的。

然而淑卿知道,婆婆對她其實是有心結的。光是不生小孩這件事,私底下不知道怨過多少回了;更遑論她發表的那些言論。

胡安家族是典型的醫生世家,傳統、保守,偏偏又都是敦厚的人。

唯有她這個媳婦,是徹底地背離了。

她知道婆婆受不了別人的指指點點,那些話,明著是稱許;背地裡,卻隱含著譏諷的意味。

剛進胡安家時,婆婆是怎麼將她捧在手心的?吃飯或購物,總要先問她的意見,家中大小事務也全由她定奪。

婆婆那笑文文的表情,在純厚的臉上發著光,逢人便讚:「大學教授呢!」

    才幾年,一切都變了……

這些年來,維繫她們的不再是親情。習慣和安穩而已。

她知道那是一種忍受──而非欣然接納。就像她,得忍受另一顆心臟住進她的身體。

 

    *                    *                  *

 

一大早,幾個學生就來看她。

因為淑卿的手術,她們的論文都有點落後了。她請學生把報告留下,又簡單交代幾個方向,就催她們走。

一整天,她的心思都繞在欣慧身上。

以前,她一直沒注意到,那個她視如己出的學生,竟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

欣慧穿著一襲連身長紗裙,頸部的地方用一圈蕾絲綴起來,襯得那秀色的臉龐更加地閃亮動人。

她直勾勾望著欣慧修長的身體和細緻的腳踝,二根茭白的玉腿走動時,荷葉的裙擺湧動如波浪。尤其腳下那雙涼鞋,在奔湧的浪花裡若隱若現,像粼粼海面上夕陽的金芒。

撲鼻而來的一股青春的潮騷。

淑卿彷彿看見自己年輕時的身影。現在,才跨入中年,她已經聞到身體腐朽的味道。

最讓她難以忍受的,是胡安偷瞅著欣慧的眼神,賊溜溜的,像個貪饞的餓鬼。

她翻開學生的論文稿,零零落落的字句,裡頭的術語都是她熟悉的;然而此刻讀來,卻變得索然無味。

從窗口望出去,夕陽照在對面國家音樂廳的琉璃瓦上,閃燦著鬱鬱的流光。

她看見坐輪椅的老人雙手撐住花台,奮力想起身。那細瘦的腳在風中顫抖著,佝僂的身子卻僵在半空中。

    她聽見呼吸凝住的聲音。

心肌梗塞被送進醫院時,她曾以為生命之流從此凝滯了。

那天上課時,她突然覺得頭暈目眩,心痛如絞,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

經歷了按摩、插管、電擊等治療,總算從生死關頭救了回來。

現在,那些文字再不能激起她的熱情了;畢竟,在死神的凝視下,一切都顯得無足輕重。

 

    *                    *                  *

 

    她開始做夢。夢裡,淑卿經常感覺到另一種心思。

    渾沌、模糊的夢。醒來時經常令她暈眩。

她夢見欣慧移植器官給她。

欣慧躺在手術台上,全身用綠色床單裹著,只露出一隻白皙無瑕的玉手,和腳底下一雙紅鞋子。

胡安則在旁邊看著,依舊是那副貪饞的表情。

醫師用手術刀劃開欣慧的肌膚,一件一件取出器官。肝、胃、脾、腎、肺……然後,細細植入自己的身體。

淑卿瞥見自己心電圖上,那平直如湖水的心音。滴答─滴答……

那紅鞋的殘像依稀如平野的夕照,在夢境裡閃耀著。

最後一道手續讓她的心湖晃漾起來。

那年輕、充滿彈性的皮膚貼在她的臉時,慢慢浮現的,一幅秀麗的五官。    屬於她的青春姣美的面孔。但她卻發現獨獨漏掉一顆心臟。

    驚恐中,她彷彿又聽見氤氳水塘裡,有一個人,正聲嘶力竭地哭泣著。

 

    *                    *                  *

 

    一整天,淑卿都覺得想吐。

    也許是抗排斥藥的副作用,她經常覺得昏昏欲睡。

走進浴室時,鏡子裡,她不經意瞥見自己的臉。虛胖,浮腫,圓團團的一張臉,失去了往日的銳氣與俐落。

    她甚至發現身材也走樣了,像個新孕的婦人。

胡安安慰她說,這是正常現象。

他微挺著肚子,站在門口,模糊的車聲從夕照裡滲透進來,胡安沉鬱的身形像一尊無聲的雕塑。淑卿覺得那背影變得好陌生。

    留學國外時,淑卿也曾病過,她患了扁桃腺炎,一張臉腫成了發酵的麵團。胡安放下研究所的功課,不眠不休地照顧著她。

那天傍晚,胡安跪在她的床頭盹著了,夕照的餘暉拓出他偉岸的身廓,淑卿看見斗大的汗珠懸在他的臉上,閃閃發光。

她一直都記得,那枕著手臂,安睡如嬰兒的一張臉。

    現在,胡安整天待在醫院和實驗室裡,她則到處趕會議和演講,連在一起吃頓飯都屬難得了。

天色逐漸昏暗,彩霞被漂浮的烏雲蠶食,變得肢離破碎。她望著窗上的倒影發呆。

背景裡,入夜的城市,燈火一顆一顆亮了起來。那殘破、模糊的倒影,被天光拓得好遠好遠,像漂在氤氳的水塘上。

好久好久,她興起了一種幻覺。

她覺得鏡裡那人,並不是她。

 

    *                    *                  *

 

昨夜,她又在睡夢中哭泣了。

「不要啊!」夢中她這樣喊著,像被奪走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前幾天,護士又發現妳夢遊了。」婆婆悄聲告訴她。

遲遲的陽光穿透窗櫺,投影在醫院的白牆上,迷迷濛如夢之出口。

淑卿睜大眼,不敢置信。

她的確做了夢。她夢見一個嬰兒,從她的胸口裡鑽出來,紅撲撲的小臉縐在一起,哭成一只紅柿子。

那嬰孩,一離開她的身體就爬得無影無蹤。她跟在後頭一直追……

    夢裡,她只聽到嬰孩的哭啼聲。

 

新婚不久,胡安牽著她的手,散步在校園古色古香的迴廊裡。春日靜好,月娘浮上樹梢,朦朧的夜色中隱約傳來一、兩聲孩童歡樂的笑語。胡安鼓足勇氣對她說:「生個小孩吧。」

她沉默了好久,突然把手甩開,掉頭離去。

之後,胡安就不再提了。 

    甚至,好長一段時間裡,睡覺時胡安再也不敢碰她。

婚前,她和胡安有過協議。她不想讓孩子成為事業的羈絆。

直到心臟病的檢查報告出來時,醫師警告說,手術後再不適合生小孩了。

她並沒有哭,也不覺被奪走甚麼。

倒是那天在睡夢中,她發現婆婆端著牛奶站在她的面前。氳氤的熱霧模糊了那多皺的臉,彷彿也為她的眼蒙上一層淚光。她聽見婆婆喃喃自語說:

「現在要生,大概也不行了吧。」

 

    *                    *                  *

 

    可以下床走動後,淑卿便經常到嬰兒房。

她夾在年輕的新科父母之中,隔著玻璃,望向保溫箱裡的紅嬰仔。看那一個個天使般的面孔,睜著黑靈靈的眼珠子,朝她笑。她自己也會不經意開懷起來。

往往,一整個下午就在這樣的傻笑中過了。

    有時候學生來找,淑卿也無心理會。只有在看見欣慧雀躍走在人群裡時,才會突然感覺到遺落了甚麼。

 

手術那天,母親從鄉下趕來看她。那張飽受生活折磨的臉,那村婦的模樣,再度讓她受創。

她愚騃的母親,一生都受虐於殘暴的父親。記憶中最鮮明的畫面,總是母親抱著年幼的妹妹,哭哭啼啼地追喊著絕塵而去的父親……

她望向窗外,想起故鄉色彩斑斕的天空。晚風習習,她彷彿還能聽見芒草在風中擺盪的聲音。

胡安越走越遠的身形,在走廊盡頭,已被夕陽拖成一條長長的影子。欣慧的腳步,在閃燦的金芒裡耀動著,那雙鞋影又躍進了她的心底。撲通、撲通,跳著。

她想起了那顆心臟。

到底是誰給了她重生?

是某個死刑犯?還是哪個車禍意外的喪生者?是男?是女?是美?還是醜?

    她突然有了一種渴望。她執意要找出,到底是誰,住在她的身體裡面。

 

    *                    *                  *

 

林素琴,這個名字第一次進入她的生命。本來毫無意義的三個字,現在,時時刻刻囓咬著她。

    淑卿因此經常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

前幾天,她死纏著胡安,逼迫他找出捐贈者的資料。

「不行!這是違反規定的。」胡安堅持拒絕。

但她比胡安更堅持。

「找不出來我心裡難受!」那天她心絞痛又犯了,高燒不退,夢裡她又聽到那哭泣的聲音。

胡安拗不過她,動用醫院的關係,給了她一個名字和一串地址。

「到此為止吧,這樣做已經違反醫學倫理了。」

她望著胡安不安的眼瞳,覺得那裡面的靈魂離她好遠。

她記得好久好久以前,也曾在另一個男人眼中見過這樣的神情。

    那年出國前,她和仁傑坐在河堤的夜色裡。迷濛的月亮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她的心也跟著晃漾的月影鼓蕩起來。仁傑吻了她微濕的眼,告訴她,他是獨子,家裡需要他傳宗接代。

淑卿沒有哭;反而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她意識到自己必須用理智克制一切。

    就像現在,面對一顆陌生的心臟侵入她的身體,淑卿必須用理智說服自己:    終究只是一個生理器官罷了。

 

    *                    *                  *

 

    出院的隔天,淑卿趁著赴學校洽公之際,偷偷去找林素琴的住處。

    沿著萬華鐵路街走進去,巷弄裡挨擠著幾間破陋的鐵皮房舍。潮濕的地面漫溢著垃圾的酸腐味,一間間洞開的門戶裡,透出點點昏暗的燈火。

    她敲了門。廳堂裡走出一個赤膊的男人,惺忪的眼裡滿是疑惑的神情。

她同他問起了林素琴……

「可憐喔!」男人哀淒著臉。

她謊稱自己是來做學術調查的。男人絮絮叨叨說著,淑卿聽到隔壁哪裡的水聲一直在滴淌。

滴答─滴答。

站在漸漸昏暗的廳堂裡,她感受到一種相當奇特的氛圍。水漬斑斑的牆面,雜亂而擁擠的擺設,空氣裡隱隱一股剩菜剩飯的餿腐味。林素琴生活過的痕跡……她想起了嘉義布袋的老家。

    三十八歲。沒有丈夫。獨立扶養兩個小孩。生活清苦。外出工作途中車禍喪生。死後火化。骨灰連同兩個孩子被她的哥哥接走……

 

黃昏的天際熾烈燃燒著,一輪紅日軟成了金湯,緩緩沉落在遠方的高樓之下。淑卿走在人潮雜沓的舊市街,一顆心隨著嘈嚷的車聲也糊成一團。

臨走前,男人促狹地說:「妳也知道吧,她是華西街寶斗里的……」

但她一直記得那水聲,滴答─滴答,像雨落入了水塘,激起的漣漪在她的血管裡喧騰著。

她覺得心口又痛了起來。

 

    *                    *                  *

  

回到課室,淑卿的一顆心就安定下來了。

這座她辛辛苦苦構築起來的城堡。

仲春時節,校園裡的杜鵑正恣意綻放著,一團團艷紅粉白的花朵,像五彩繽紛的煙火。

她在教室內,看見欣慧和男友從窗外走過。銀鈴般的笑聲在靜謐的校園裡顯得格外刺耳,那雙身影在繽紛的煙火裡躍動著,輕靈如飛翔的彩雀。

前一年,欣慧曾哭著來找她。那一個剛強俐落的可人兒,輕易便被感情所擊垮了。她看著欣慧微腫的肚皮,一把無名火莫名地燒了起來。她無法原諒眼前這愚蠢的女孩,更無法忍受這種挫敗。她堅持欣慧應該拿掉孩子。

她想起大學時期也曾迷失過。她喜歡裝扮自己,假裝出一顰一笑惹人憐愛的樣子;她渴望男同學盯著她時,那種垂涎的眼神。

尤其是當她依偎在仁傑身旁時,頓覺自己就像個嬌貴的公主。

但後來,她意識到那正是她的弱點。她怕自己像紅菱艷》裡的那個小女孩,一穿上魔鞋便不能停止旋舞了。

她覺得應該找時間再和欣慧談談

淑卿將心思拉回課室,繼續談論奇士勞斯基的電影。《雙面薇若妮卡》裡,法國和波蘭兩個長相相似的女人,有著奇異心靈相通的能力。

    「那是女性身體之外,特有的神秘、纖細的質素……」

看著台下同學如癡如醉的表情,一顆顆深邃的眼瞳裡,閃爍著渴盼知識的靈光。有一瞬間,她語塞了,突然意識到甚麼。

像華麗的宮殿頓時傾蹋了,露出頹圮的樑柱。

她又聽到一種聲音。淒切、嗚咽的回音,像源自深海的電波,慢慢從心底深處鼓盪上來。

    淑卿緊緊摀住胸口,幾乎是倉皇地逃離了課室。

 

    *                    *                  *

 

    車子在公路上疾馳著。

    前方是毫無止境的一片平野,車窗外,嘉南平原的落日懸在地平線上,躍動如一枚碩大的紅心。

昨夜在床上,胡安強趴上她的身子。

胡安鼻裡噴著濁氣,朝她脖耳之間摩蹭著,那雙手,則在她身上胡亂摸索。她回應著,扥住胡安肥胖的身軀,感覺胸口熱熱地燃燒。那遺忘已久的騷動和觸感,讓她不由得呻吟了起來。

昏暗的燈光裡,胡安的身形在牆上拓出一團龐大的陰影。灼灼的目光在暗室裡閃爍著,他的動作因過度興奮而顯得僵硬。她被那強力的舉動給嚇著了,一雙手不知該往哪裡放。

最後她捻亮了燈,拒絕了胡安的要求。

她渴望和胡安談談林素琴。

然而,胡安撇過身去,再也不言不語……

    隔天,淑卿向學校告了假,便開車直下嘉義。

    她攤開那天尋訪林素琴的筆記,上頭還沾著黃黃的一片水漬。現在,她開著車,彷彿還可以聽見那滴水聲,正滴答─滴答地迴盪著。

    赤膊男人說,據說她是嘉義人,至於她的骨灰葬在哪裡,就沒人知道了。

林素琴,究竟是怎樣一個女人?她為何要離開家鄉?又為何淪落到寧願出賣身體,以公娼為業?……

車子拐入縣道,夕陽已經沉到地平面下,天邊只剩一抹殘霞。

道路兩旁,一池一池的漁塭沿著大地鋪展開來,水車「啪噠─啪噠」地轉著,濺起如噴泉般的水花。晃漾的水塘上,倒映著澄澄閃亮的波光。

漁塭,水車,橙紅的落日。越來越熟悉的風景。

    她竟然開回了自己的故鄉。

 

    *                    *                  *

 

    一大早,淑卿就聞到煎虱目魚的香味。

母親在廚房忙著,她看見桌上擺滿了飯菜和補品。淑卿從身後喊了母親,熟悉的聲響在無人的廳堂裡迴盪著,她依稀聽到童年的回音。

小時候她最愛吃虱目魚。母親經常開玩笑說,她的個性就像虱目魚,外表滑嫩肥美,內裡多刺。

    現在,幾個姊妹都嫁人了,獨留母親一人守著老厝。

    老厝真老了,油漆剝落的牆上,留下斑斑水漬。潮濕的地面雜雜促促擺著母親撿回來的物件,變得異常擁擠。她聽見廚房地面傳來斷斷續續的水聲,滴滴─答答,像有人忘了關水龍頭

她遞了盤子給正在煎魚的母親,母女倆就這樣無聲地忙碌著。

屋外,水車聲「啪噠─啪噠」響著一種輕快的節奏。望著母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她又想起了那缺席的父親。當年母親抱著年幼的妹妹,哭哭啼啼地追喊著的背影……那不負責任的父親,總是一甩腳,就把母親拋在地上。

她一直想問母親:這段時間,她帶著幾個小孩,究竟是怎麼走過來的?

    而她終究沒說出口,只和母親絮叨著病後瑣碎的雜務……

談到身體和孩子,母親又把老掉牙的話題拿出來,她蹙著眉,縐了縐那張溝渠縱橫的臉,嘆息說:「查某人命!終究要做別人的妻子,孩子的母親。

她瞥見窗外遠遠地,有芒草在風中飄搖著。

那一刻,她又想起了林素琴。

 

    *                    *                  *

 

飯後,淑卿躺在臥室假寐。午後的陽光從紗窗斜篩進來,書桌上灑滿了燦燦亮亮的光點。

金黃的光點慢慢攀上桌上的相框。照片中的少女,穿著雪白的天鵝羽衣,正對鏡頭燦爛地笑著。那舞動的身姿被時光凍結了,腳底下那雙紅舞鞋卻宛如一對飛翔的精靈。

    閉上眼,她彷彿還可以聞到當時的氣味。那翩翩飛揚的紅鞋又躍進了她的心底,撲通、撲通,跳著。

母親的話,還在她的心頭縈繞。

那天散步時,胡安也說過同樣的話。

胡安牽著她的手,腳底下踩著紊亂的步伐。他把地上的枯葉踢得窣窣作響,靦腆地說:「過去的事忘了吧。」

    忘了吧……她抬起頭,望著被樹葉遮蔽的殘破的月娘,霎時失去往日的強悍與銳利。

    她和林素琴都是殘缺的女人。她成不了母親;林素琴只是男人慾望的對象,卻成不了別人的妻子。

她也成不了仁傑妻子。

大學那幾年,她經常和同好坐在研究社裡談女權,寫文章批判男人,心裡面卻老縈繞著他的身影。

    唯有有才華者才能令她折服。他那縱情的文筆,瀟灑的風采,深深吸引著她。然而,仁傑太過高傲。她必須比他高傲。

    出國前,仁傑要求她放棄學業,把孩子生下。

    淑卿並沒有哭。她到醫院把孩子拿掉,用行動證明了她的堅持。

 

    *                    *                  *

 

黃昏時分,她到漁塭看母親網魚。

夕陽染紅了天際,倒影浮在水塘上,耀動如一只大銅盤。

淑卿站在土徑上,讓曠野的風恣意翻捲著她的衣袂。母親勞作的身影,漸漸縮成暮色裡一個移動的小黑點。

    她望著腳下隆起的土丘,靜靜地伏在滄茫的水邊,宛若一坏黃土。

二十年了。她那未成形的孩子如今葬在哪裡?

  (婆婆淌著淚說:「就算現在要生,大概也不行了吧。」……) 

風在耳邊呼嚎著。她彷彿聽到嬰兒哭泣的聲音,嚶嚶嗚嗚,從她的心底鑽爬上來,慢慢又變成了女人的啜泣。

她反對和鄙視的那些女人。

她揣想林素琴的面容,模糊的殘影中,那滄桑的眼神,竟奇異地混合了母親的純樸和風韻猶存的性感。

她感覺體內某些尚未成形的部份,隨著心臟的跳動,共振似地被挑動起來。

 

全變了。原本以為自己從此再也無法撼動,才幾年,一切都變了。

她感覺心口又疼痛起來,像千萬隻螞蟻團團囓咬著。

    昨晚,她在屋內翻閱當年留給母親的論文。塵灰的書皮,嶄新的頁面,她知道母親是不可能讀它的。

   

    終於,我們發現:女性沒有國家。我們有親人、朋友、情人,有不同的職業、階級和性取向,但是我們沒有國/家。我們在各個不屬於我們,不以我們為主體,卻以我們之名,用我們的身體,用我們的子宮,繁衍、延續子嗣香火的國/家中,不斷地進行著或明或暗的逃逸、叛離和出軌……

 

拒絕胡安的那晚,她聽見胡安跳下床,火紅著眼對她吼道:「先把妳自己搞定再說吧!」

她想起那次廢公娼的聽證會上,她被人群簇擁著,鎂光燈不斷在她面前閃爍。她被兩派人馬的拉扯和叫囂給震住了,一時腦中一片空白。場外哭喊聲震天價響,她的一顆心也被推到天際,久久都無法平息。

她忘了那天自己說些什麼,只記得那碎花盤帽遮掩下,一顆顆憤怒幽暗的眼神。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被刺穿,頓時頭暈目眩、心痛如絞,再也無法呼吸。

(胡安說:「先把妳自己搞定再說吧!」)

她想起過去她發表的那些論文、報紙上的文章,無數的演講和大聲疾呼……華麗而冰冷的文字遊戲。她聽見冰雪銷融的聲音。

 

暮色濃稠如湯。

霧氣漫漶的水塘裡,倒映著天光雲彩。模糊,破碎,一團深深淺淺的線條與色塊。

那天晚上,她在夢裡遇見了素未謀面的林素琴。

晃漾的水光中,又依稀變成了母親年輕的身影。

她聽見自己的心音擂動著,鼓譟如舞者踢踏。那游移不定的倒影,慢慢幻化成一襲雪白的羽衣……

她終於看見了小女孩。

那純真的少女,朝她燦爛地笑著,腳下的紅鞋,舞得像一對飛翔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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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 野葡萄文學誌,2005.5月號 小說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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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11 09:15作者:李志薔分類:女聲迴響:2點閱:3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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