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埋金山
矮叔公又開始講古了。
涼亭下,晚風薰人,夕陽的餘暉從斑駁的樑柱間斜灑了進來,灑得他的頭髮白花花地,額上縱橫的溝渠也染上一抹燦燦的金黃。孩子們鬧轟轟地圍著他,陸陸續續逼出三分水滸與七分盛唐。矮叔公清了清喉裡的痰,許多音節還在喉頭裡打轉,低鬱的二胡已在風中飛揚;然後他從口中徐徐吐出一團朦朧的煙霧,煙霧裡,有說不完的赤壁、道不完諸葛與周郎;關雲長的大刀虎虎生風舞動起來,忠孝節義的故事正在三國的版圖搬演;轉瞬間,孫悟空騰雲駕霧,又鬧出一陣歡聲雷動的西遊。
老人家總喜歡演古論今,一會水滸;一會三國,纏繞的話頭糾得幾個娃娃臉上爬滿了迷茫;索性便指山為證,將那大把大把的花生米和米酒頭逕往肚裡吞落,待紅潮自那頸項雲了起來;尾韻一轉,手中二胡咿咿啊啊開了場,竟是一段《林道乾與十八攜籃》。
—道乾據山為海寇,神仙贈箭謀帝位,錦雞一啼神箭發,英雄誤時失天機。赫!說起這支山,這支打狗山……
自有記憶以來,我們頭頂這座山便沾惹了些許神祕的色彩。那時,山外還是一片禁區。一堵綿延數公里的高牆隔開山前荒蓁漫草的野地,只能遠遠看見幾支突出密林的高射砲,斜插在天際裡閃著詭異的銀光;或者,在晨昏迷霧籠罩之時,聽見幾聲淒厲的猿鳴,從晦暗的茂林深處滲透出來。那時,在孩子童稚的幻想裡,山,彷彿就是世界的邊境,除了森林、岩塊和隱藏的祕密,鳥類無法飛越,風雨被阻絕在外。
白天,當男人在山裡揮汗勞作的時候,婦女們便會在牆邊種植蔬果,以貼補家計。她們經常一面逗弄襁褓中的嬰兒,一面聆聽山腰處傳來陣陣金石敲擊的聲音,幸福的笑容洋溢在臉上。幾個老歲人會固定蹲在牆邊喝酒,微瞇著眼彷彿正回味著酒韻,或者努力追憶一些湮滅已久的奇聞軼事;而我們這群稍大的孩子早已野得管束不住,紛紛遊竄在盤曲虯結的巷弄之間,玩起「官兵捉強盜」或是「尋寶」的遊戲。有時候,大夥也會禁不住心底的熱望,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將成為征服山的英雄。
—英雄落難屯打狗,殺番取血擄黃金,一旦兵敗如山倒,埋金乘羽渡南洋。啊!囝仔兄,且聽我從頭說分明……
矮叔公撕開嗓子,把一首自編的七字調唱得抑揚頓挫、韻味十足;一雙醉眼彷彿不小心跌入歷史的酒缸,泡出兩罈醺茫茫的水塘;再用乾癟的嘴角奮力翻攪,轉瞬間興起四百年的波濤,連帶地,也牽動他眼角滿滿的風霜。
這林道乾埋金的傳說,早已是鄉里間耳熟能詳的故事了。小時候,每個孩童或多或少都做過關於黃金的夢想。那時,連同矮叔公和父親在內,村裡的男人泰半是靠水泥廠採石維生的。在我童稚心靈的浪漫懷想中,那群扛著圓鍬和十字鎬,泥灰的臉上閃爍著晶亮汗水的粗獷男子,總會讓我聯想起美國西部電影裡的淘金客;或是胸懷遠大的探險家。連帶地,像「炸山」這樣危險的舉措,也被我們賦予戲劇性高潮的況味。
平日,炸山的鐘聲一響,男人站在山坳吆喝示警;老人紛紛趨竄迴避;婦女們則四處呼喚在外遊蕩的孩子,人畜奔走的景象,經常是街裡最熱鬧的風景。而我們一群孩童躲在屋簷下,痴痴望向塵霧瀰漫的穹蒼,想像那是童話故事裡一場高空燃放的煙火,奼紫嫣紅、流星雨般的光芒掃過熱鬧的夜空,然後,整個街區就會鋪滿橙橙閃亮的黃金。
—赫!說起那當時,明兵圍剿軍情急,道乾拔劍祝天地,打狗一喝分東西,山海天險成港門;無奈錦雞誤時啼,神仙難救無命客,猿猴哀鳴妹喪命,金蓮魂魄守藏金—
小學時,曾和幾個友伴偷偷溜到山裡探險。
那是一座藤蘿和芒葦密佈的原始森林,四處長滿了林投樹、刺竹、野芋和大大小小的羊齒植物。偶爾,我們會在高踞的枝頭上瞥見幾隻青竹絲正嗤嗤吐信;或者從樹葉的縫隙裡,窺見一整群獼猴正吱吱咂咂囓咬著野生的果實。偶爾,在途中,我們會發現幾支軍事界樁,標誌著「雷區」或某某軍隊番號的數字,不久,便遇見層層蒺藜狀的鐵絲網、碉堡和高射砲塔,蹲踞在藤蔓錯結的角落裡虎視眈眈;或者,在蕨葉覆沒的珊瑚礁岩下,不經意發現幾個我們暱稱為「神仙洞」或「藏金窟」的石灰岩穴,隱身在歷史的暗角眨動著魅幻的睡眼。於是,那些關於「錦雞」、「神箭」和「鬼魂」的傳說便悄悄地襲上心頭;原本亢奮的心情急轉為迷亂與忐忑,深怕一不小心觸動埋藏的地雷;或是誤中山神的詛咒。
回程時,遠遠地,我從山頂往下望見山坳處正在工作的叔伯們。蓊鬱的山巒被炸開數個灰白、裸露的方形大礦場,幾十名工人手持工具,游散在峭壁邊緣,掄臂、挖剷,姿態各異。渺小的身形因烈日曝曬,暈散成一個個灰黑的小點,像一群忙碌的螞蟻,東奔西走,搬運過冬的食糧。陽光箭簇般直射而下,灑在蒼褐的岩石上,閃顫著一朵朵白茫茫的亮光;卡車來來去去,掀起霧恍恍如迷幛般的煙塵。而更遠的山腳,我們的村落,正密密挨擠在山的陰影裡,低伏在一片灰楞楞的天空之下。
事後,不免招來父親一頓毒打。
父親總是禁止孩子接近危險的山區。在他心目中,山是鬼靈詛咒之地。相傳,日據初期,許多抗日志士就戰死在這裡,那片芒草所遮蔽的區域曾是萬人塚,而山上的石灰岩洞,至今仍留下許多埋藏軍械的傳說。祖父被日人充軍死在南洋的陰影一直留存在父親的腦海裡;而我心中只懸念著那則埋金的傳說,頻頻透過深印腦中的碉堡、砲塔與洞穴的圖像,揣想著當年美軍軍機從海外飛越山頭,轟炸街區的慘烈畫面;並且,在往後的日子裡,不由自主地將它和炸山、黃金的景象聯想在一起。
—黃金總共十八籃,白皚皚來金熠熠,道乾埋金下詛咒,犯者鬼魂不饒人,後來樵夫砍柴時,巧遇金蓮得半金,後來回頭尋舊地,迷失山中不復回—
國中時候,偶從歷史老師的口中得知:高雄港原是清末南台灣最早的通商口岸,對外輸出礦石、鹽、薪柴等物資,如今留存在哨船頭山上的英國領事館,和大林蒲沙洲外荷蘭人入侵的紅毛港,便是歷史的證據;而傳說中所謂的黃金,可能是指「石灰」云云……年少的心靈因而受到不小的衝擊,昔日浪漫的憧憬,彷彿一夕之間全都動搖了起來。那些生活中處處可見的石灰岩塊;那些泥黃色澤裡有著細緻紋理、陽光照射下閃耀著黃橙橙金屬質地的礦岩,原來,是父親用一輩子的血汗與之奮戰的東西?
於是,隱藏在高牆背後的水泥廠圖像,便如退潮時的島嶼般,一寸寸浮現在我的眼前。那些終戰以來,憑著鄉紳勢力和黨政關係取得採礦權的水泥工廠,有如一群崢嶸跋扈的巨獸,緊緊逼鎖住村落的西南隅。遠遠望去,幾何形鋼鐵結構的篩沙場、原料塔和鍛燒窯連綿數公里,鎮日響著隆隆的噪音;林立的煙囪聳入雲霄,飛天火龍似的,終年噴吐著濁濁的濃煙。而我們的頭頂上,鼠灰色的陰霾彷如團團密結的鉛塊,壓住一整片令人窒息的天空。
—唉!回想起彼當時…道士葬父說龍穴,言其子孫可稱帝,三件寶物為利器,萬壽無疆福延綿。說來一派是胡言,無奈道乾視短見,一旦謀反招兵燹,大禍臨頭身不保—
說到這裡,那二胡的弦韻越來越見幽怨婉轉,低迴的尾音也漸顯蒼涼。矮叔公又大大地栽了一口米酒,抿起嘴將那枚菸頭吸得比落日還紅。晚風無力,繞過幾重晦暗的山嶺,停在老樹末梢沙沙作響,把那沈默輕輕攪拌。
高中以後,視界漸漸開闊起來。我陸續從老人的醉語和文獻資料中得知山的歷史。這座北起左營軍港,南至西子灣,綿延數公里長的打狗山,原本是馬卡道族漁獵的瀉湖、沼澤區,名稱幾經更迭,喚過「麒麟山」、「埋金山」和「打鼓山」;後來政權幾度轉移,先後替日本昭和太子與蔣公祝壽,更名為
「壽山」、「萬壽山」;復被居民俗稱為「柴山」的地方。迄今,仍叫不出一個統一的名字……
往後,在離家求學的日子裡,正值台灣環保觀念抬頭,工作權和環境污染的抗爭時見報端,卻不見家鄉有任何動靜。對於像矮叔公這輩,早年遠從澎湖、學甲、北門、東港各地,離鄉背井,遷徙至此謀生的開荒者;那些與世無爭,終日在泥粉堆和岩縫中打滾的叔伯們,生計保暖也許才是他們唯一關切的焦點吧。只是偶爾回鄉,發覺山漸漸變得裸露、光禿了,草木被連根拔起,乾涸的岩壁再也無法涵養出任何水分來。平日風雨時節,那炸山的聲音聽起來低鬱沈悶,像一串串模糊的嘆息;若遇颱風來襲,豪雨挾帶大量泥沙傾瀉而下,整個街區就會覆上一層橙紅濁黃的泥漿。
而村中老歲人逐年凋零,街上卻無端多出許多遊蕩的男人。他們多半五十來歲,鎮日坐在門口聊天,獨飲一瓶糙酒,或逗弄幾個家裡的小孩;少數三、四十歲的青壯人則群聚在廟埕賭博、縱酒。這些人,身上多少都帶點舊日的傷口吧,有些嚴重者甚至缺手斷腳、顏面傷殘。牆邊的婦女依舊辛勤耕耨於菜田之間,只是紋皺的臉上,再也看不見往日幸福的笑容;而她們長成的孩子亦早已不見蹤影,鎮日流連在繁華都市的巷道之中。
終於,一陣大雨過後,山壁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之下崩塌了。巨大的落石拖曳著無數的泥塊,橫掃過根基脆弱的坡地,土石流般衝出一道泥沙瀑布,造成矮叔公兒子在內數十名工人的死亡。那黑洞洞的窟窿朝天咧著,彷彿山扭曲的一盆大口,風從崩亂的岩隙裡吹來,發出陣陣若猿啼的嗚鳴;傷者的哀嚎夾雜著救護車的警笛和家屬的啜泣,在風雨的山林裡迴盪著,聽久了不禁叫人淒迷。於是關於埋金的傳言再起,居民們咸信:水泥廠是受金蓮鬼魂的詛咒,凡干犯禁忌挖掘者,必遭覆亡的災厄……
—災厄難逃兵潰散,埋金遁走呂宋島,道乾練軍鑄鎗砲,日思夜夢打回朝,誰知鎗砲不能響,以身試銃命先亡,嗚呼英雄終消殞,徒留藏金話興亡—
在民意的壓力下,水泥廠終於答應搬遷。財團在採礦權停止的年限之前肆意挖採,搜刮掠奪的行為,彷彿戰敗國離去前堅壁清野的策略。一船船石灰連夜由高雄港運出,輸往更遠的花蓮、蘇澳等地;留下諸多棄置的廠房和機具,廢墟般覆沒在一片荒煙漫草之中。
山果真殘破不堪了。正面望去,整座山腹被削成乾焦、凹陷的岩壁,宛如一個失去顏面的病人,再也辨不出五官。炸山的景觀終成絕響。空氣裡再也聽不到金石敲擊的聲音。水泥廠停工之後,連父親在內的採石工人紛紛被迫轉業,鄉民的生計頓時失去依恃;矮叔公的媳婦也帶著孫子遷往更遠的外地謀生去了。留下的都是一些沒有能力出走的老人。街道頓時變得安安靜靜,而村裡的景致沒有改變,依舊是一群低矮、雜亂的違章建築。
短短幾年之內,為期四十載的軍事管制解禁了,山的北邊成為遊客頻頻登臨、賞玩的獼猴自然公園;而山的南端則納入中山大學的文教園區;西子灣成為高雄最具晨昏景觀的休憩景點。這片曾是高雄發軔的區域,養活無數外來移民的山與海,終究抵擋不住潮流的變遷,漸漸成為市民遺忘的角落;而山下那群曾經為台灣經濟奮鬥、犧牲過的採石工人們,如今,也在時代洪流的沖刷下,各自沒入夾縫間求生存去了。
—噫!囝仔兄,身為打狗人,應知打狗事:這正是,浪花淘盡英雄淚,是非成敗轉—頭—空!……
矮叔公一個鏗鏘的彈指,將那尾聲拉得異常高亢,餘音在樑柱間繚繞不絕。老樹凝定不語,所有的苦澀彷彿全交給磚石去品嚐。孩童們聽得似懂非懂,卻是一逕兒歡聲雷動;一顆顆靈動的眼珠彷彿那落入水潭裡的黑星子,眨呀眨呀地追問個不停。
夕陽含在山嘴,如虎口裡托了只大銅盤,餘暉映在矮叔公溝渠縱橫的臉上,十足天邊殘破的晚霞。老人家醺醺然起了身,抱著那把彈了幾十年二胡,邁開顛危危的腳步,在一群娃娃嘻嘻呵呵的簇擁之下,漸漸消失在遠處山腳的盡頭。
遠處,打狗山靜靜地立著。水泥廠搬遷之後,原本光禿禿的山在雨水的滋潤下,再度冒出綠意;一株株細嫩的幼苗從泥黃的硬土裡突穿、抽長,探出新生的綠葉;復在陽光細細地照拂下,慢慢挺展出一片蓊鬱的樹林來。
山依舊挺立在那裡。幾經政權更迭,仍然屹立不搖,還堅持著無私的韌性,抵擋風雨、護衛她腳下生活的人們。
英雄的傳說已渺,人為因素皆退走;山,最終,還給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