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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話

2007-06-06 11:54迴響:7點閱:2790

 對   話

     

    終於,我們可以面對面暢談了。


    而你悄然無言,彷彿對峙依舊。窗外是空冷無垠的夜色;而我的思緒還遺落在方才細雨迷濛的高速公路當中。遠方,夜霧朦朧,黑暗的質量彷彿更重了,把幾聲嬰啼和狗嗥隔絕在渺遠的時空之外。世界是如此安靜地沈睡著,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你我了。


    此刻我佇立在你的身旁,第一次如此從容而仔細地端詳你。陌生的皺紋,像荒瘠的旱地突遭暴漲的洪水侵蝕似的;而你凹陷的臉頰皮肉乾癟,彷彿預示著枯骨的容顏;最可笑的還是你那一身裝束吧,明明猥瑣的軀架卻穿起富泰的唐衫,頭上瓜皮帽鬆垮垮地不合時宜,徒顯你的卑微而已。


    關於現下的情境,其實我早料想到了。只不過是在我的生活計劃表裡填上一項預知的變因,讓我有堂皇的理由暫時擺脫枯燥乏味的城市,從容了結一場宿命的恩仇;而你,更像在臨走前舉辦一場華麗的宴會,盛裝等待和你有過一面之誼的眾人。


    任性而為的你,此刻必然感到勝利的快意吧,彷彿透過重新溫習一個個熟悉的臉孔與體溫,終能讓你的心神自由出入那渺遠的時空之間,回到戰後破敗的台灣鄉野;或是年輕時驕縱逸樂的荒唐歲月。彷彿藉此,你可以重新開啟那塵封已久的記憶,和最想念的親人會面;就像稍早之前,你愚昧地以為:透過菸、酒和老歌的世界,你依舊可以是顢頇的國王。

    黑暗的腳步緩緩逼臨,屋內更加窒悶了,我聞得到空氣裡腐爛的味道。點一根煙,火光把黑暗暫時逼到角落,遞給你,也許聽聽你的辯解。


    你一如往常地把自己隱藏在繚繞的煙霧裡,以沈默代替抗議。僵硬的五官頑頡地建構一副漠然的表情,如一尊安靜的石像;而我唯有瞠目結舌,感覺再度被你擊退。


    就像小時候,我經常守在山上看你工作,崩落的土石瞬間揚起漫天的煙塵,也吞沒你汗溼的臉。我只隱約瞅見你高舉十字鎬的身形,在翻騰的塵浪裡起伏動著,結實的肌肉迸發出強力的美感,彷若一名伐桂的天神;然而,當你拖著疲憊的身子準備返家,我滿心歡喜地奔上去呼你,期待一個輕撫或是一陣熱烈的擁抱;卻只見你忿忿錯身而過,嘴裡喃喃咒罵著一些人的名字。你滿口髒話,出言盡是惡毒的字眼,咬牙切齒的模樣,竟彷彿一名凶神惡煞。


    記憶中關於你的味道,總是混雜著汗水、酒精、尿騷和腐悶的空氣,一種類似數百種腐爛食糜所散發出來的,接近死亡的氣味。


    推開木門,門縫裡,我看見你瘦乾乾的身影縮在客廳陰暗的角落,靜靜地飲酒、吞雲吐霧。收音機裡,文夏的老歌還在嘈嘈叫囂,空蕩蕩的客廳卻是一團狼藉。酒瓶、碗盤的碎片散落一地,未乾的血漬凝在東翻西倒的桌椅上,閃著刺騰騰的光。木門內,弟、妹們剛剛含淚睡去;母親則癱倒在櫥櫃旁,咿咿地呻吟著,血水從她的髮際汩汩而下,濕糊了她半邊臉龐。你擁著一團棉被,喝著喝著便盹著了。昏黃的燈火將你的背影暈得霧濛濛的;那癱軟的身體隨著鼾聲的節奏載沈載浮著,乍看之下,彷彿泡在福馬林裡的,一坨早夭的生命。

    執起你的手,感覺就像台北的雨夜一般冰冷,然而我亦無從比較,畢竟,二十年來,我不曾感受過你的手溫。

    記憶中,僅只一次,你和母親一同牽著我的小手去看電影。我抬頭仰望你臉上的笑容,感覺背後的天空也跟著燦爛了起來。依稀記得那是你的左手,長滿粗糙的肉繭,厚實而溫暖。然而那也許是你一生中最燦爛的笑容吧,你轉業當煉鋼工人之後,再也不曾見你這樣笑過了。


    那時,我每天負責送飯與你。站在鐵皮工廠外,我往內瞧見你瘦長的身影立在騰騰的白霧當中,背後是艷艷紅紅一團火山噴發似的溶漿。高溫的蒸汽嗤嗤作響,暈溼了你薄薄的汗衫。你彎身使勁往火海裡探,拉出滿室星散的火花,火花霎時殷紅你的頭臉與臂膀;卻融化不了你臉上那層薄薄的冰霜。你咒罵得更厲害了,只是換了一些人的名字。吃飯時,我發現你酒喝得更多,菸抽得更兇,發怒時更加狂暴。
    實不相瞞,小時候我曾崇拜過你的。我和弟妹都喜歡聽你的英雄事蹟;喜歡聽你在酒後講述祖父被充軍南洋,而你獨力撐起家計,扶養祖母及三個叔叔的故事。那個十五歲的小男孩半夜裡「單刀赴會」,從大戶人家手中搶回襁褓中么弟的故事的確令人動容;或者,那種坐鎮礦區,威風凜凜如將軍,談笑間指揮大批採石工人炸下一整面山壁的情景確實令人神往;然而時過境遷,你從權力的頂端墜下,卻仍迷戀著權力的滋味。你在外頭受盡委屈,於是家人變成你踐踏的對象。


    那天夜裡,你再度「起乩」,裝神弄鬼,把家裡鬧得雞犬不寧。我看見你從酒醉的狀態突然呻吟、起身,跌跌撞撞衝到神桌前,一雙眼瞳翻成森森的白,口中的白沫濡在絞纏的五官上,構成一副駭人的威嚴。你滿口胡言亂語,嘴裡喃喃降下神諭:「伊乃本王契子,命中註定靠建築維生,速速照辦,違者必遭劫難。」國中剛畢業的弟弟驚惶失措,長跪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幾乎號泣著昏厥過去;母親也莫可奈何,頻頻掩面啜泣。
    我益發畏懼你了。畏懼你的固執;畏懼弟弟失學的命運會同樣發生在我身上;畏懼自己永遠也無法擺脫血液裡像你的那一面。尤其每當我不經意攬鏡自照,發現自己漸漸成形的五官、抽長的毛髮、舉止與表情都益發像你之時,便愈加地厭惡自己了。於是從高中起,我便決定同你抗爭;而你彷彿察覺到了,開始變得嫉妒。


    你嫉妒我長得英挺,愈發不像你了;嫉妒我功課好,人人誇獎,不像你目不識丁;嫉妒我和母親親近,對你的叫喚卻彷若未聞;甚至,你嫉妒我青春勃發,正待展翅高飛;而你已經齒搖髮疏,卻仍一事無成。然而權力終究掌握在你手上,你再度以你天生的武器,透過踐踏我的自尊,便輕而易舉地贏得勝利了。


    那時,你聽從朋友的勸告轉業賣「黑輪」,放學後,你總是要求我跟著你四處叫賣。我承認我能體會你的辛勞,尤其有時候,當我在你背後走著,看見你吃力地踩著三輪車的那種氣喘吁吁的背影,眼眶不覺就溼濡了起來。你推著攤子在大街小巷遊走,逢人便卑躬屈膝,順便誇耀我的好,彷彿由於那麼一點基因的傳承,一切便成為你的功勞。然後,你會不經意地貶抑我、打擊我,甚至語帶威嚇地告訴我:「爾是散赤人子,莫作非分妄想。」我聽懂了,你真正的意思是想報復我,讓我明白:基於不可改變的事實,我只能乖乖附翼在你的羽下,成為你私人的玩偶。


    而我終於勇敢地棄絕你了。每當深夜,外出工作的弟弟醺醺然返家,支著身子在牆角嘔吐時,那菸酒、檳榔和食糜混合而成的臊臭氣味,便讓我想起那個奄奄一息的你;尤其當我發現,弟弟日益暴烈的脾性、放蕩的舉止都逐一步入你的後塵之時,我便決定棄絕你了。我選擇離你最遠的大學讀書,找盡理由不肯返家。在我心裡,其實早已自斷與你之間的臍帶,所謂親情只是奢望;習慣和安穩而已。
    你彷彿心有不甘,卻也莫可奈何吧;於是每每在生意不順或和母親爭執之後,你開始吵著要離家,好像離開家庭以後,你心中所有的鬱結也將奇蹟似地消失。最後,你真的離家了;你以五十多歲的年紀當起建築工人,日復一日流浪在橋樑、河港與隧道的工地之間。


    那年冬天,我帶著母親交付的換季衣物跑到桃園工地找你。遠遠地,我窺見你縮在工寮外頭洗澡,旁邊跋扈的工頭正指著你的鼻子,口無遮攔地謾罵著。你壓低了頭,像一個被捕的現行犯,眼睛直直盯住腳下,一雙嘴唇卻緊緊地抿成一條倨傲的弧線。冷水從你的頭頂急灌而下,順著你乾癟的肢體流淌了一地;怒罵聲中,我彷彿聽見你發出「啊!」一聲類似嘆息又宛如痛苦的呻吟。風寒露冷,月光在曠野灑上一層淺淺的銀灰,而你孤單的身形卻泛著一層慘慘的白。

    那天,我並沒有出面喚你,只是留下行李默默掉頭離去。
 

   終於,你發現年紀起不了作用;在外地你不再是世界的霸主。當羸弱的體力再也不勝負荷粗重的工作之時,你毅然要求返家;然而一切均已太遲,你驀然發覺:弟妹們都已長大;在他們經濟獨立、意識自主之後,你的權威開始遭受嚴厲的挑戰;你突然發現自己像個廢君,在所有的權力遭受剝奪之後,只能坐困在自己的危城。而這一切加速你的衰老。


    你像一部老舊的機器,各部零件開始不斷地磨損、報廢。塵肺病、肝硬化、腐爛的腳掌交互折磨身體,於是你變得孤僻、執拗,並且不進飯食;每天緊緊死抱著那床棉被,叼叼憶念著老祖母的往事;然後,像一部故障的錄影機,一遍又一遍對我們放映那些躲空襲的日子;那些你年少時的風流韻事。而你菸抽得更多、酒喝得更凶,把自己埋得更深了。生命對你來說,彷彿只剩那存在與消殞之間
,給人一道驚眩如閃光似的意義而已。


    那天,我趕到醫院,驚覺病床上癱躺著一個陌生的你:髮色乾褐、瘦骨如柴,積水的肚腹腫大異常,彷若一個衣索比亞的難民。我俯下身來整理點滴,發現你的胸膛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昔日烙燒的傷痕;橫隔膜上手術未癒的傷口正滲著濃濃的血水,一時,眼中不禁汪洋了起來。而你只是定定地望著我,欲言又止,好似一個嘴饞的小孩,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美味的糕果發獃。好長一段時間,兩人相對無言,彷彿中間隔著千山萬水。


    臨走前,我輕輕喚你一聲;而你近聾的耳恐怕聽不到了吧。良久,你若有所悟,終於露出諒解和不在意的微笑;那瞬間,我突然有種預感,也許這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會面了……

    夜風牽動窗簾,驚起一陣細微的聲響,縷縷絲絲的寒意從窗縫中滲進來,拂散了滿室的腐悶;而你從容安祥,彷彿閉目沈思依舊。我傾身,最後一次細細看你;焚幾頁冥紙,再斟一杯酒敬你,將它還酹天地,就當做是離席前珍重的道別吧。


    捻熄燈火,黑暗迅速攏聚過來,你的身體也隨著眼前的事物,一併被吸入無垠的黑洞裡……窗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濛濛細雨,錚錚淙淙的聲音響在屋外,這天地間又只剩我一個人了。我靜靜立著,閉目凝思,讓黑暗浸透我,感覺夜真的深了。

        
   刊載於2000.11.28中央日報副刊
 「年輕出擊—新世代作品展」

 

註:

這篇散文是我第一篇寫父親的文章,現在讀起來當中的情緒令人尷尬,但確實是當時的情緒.
和父親之間的愛恨糾葛,一直是我早期寫作自我療傷的主要動力
說心中無恨是騙人的 。
但...隨著年歲增長 ,
我逐漸可以體會諸如這樣的父親其悲苦與無奈的一面
寫著寫著...直到某一天...我寫了[湯味]
就覺得可以把這類題材放到一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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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dreamer/archive/2007/06/06/171874.html
2007-06-06 11:54作者:李志薔分類:甬道迴響:7點閱:2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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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對 話

http://www.c3aaa.com

2011-07-19 18:11 nike2011新款鞋子型錄

回應: 對 話

http://www.adidasq8.info

2011-07-19 15:16 adidas2011官方新款目錄

re: 對 話

悠揚詩篇:

關於本文
容我引用中時開卷版一篇徐淑卿的報導([回溯父親,尋找自己的印記 ])

阿瑟.科爾曼在《父親》一書所說:「時間可以是一個很好的見證。只要耐心等待,兒子終會戰勝父親,最起碼,兒子往往是最後倖存的一方。」
時間不僅是一個見證,它甚至像電腦遊戲,讓你和父親角色互換。

和父親關係的另一個艱難之處是,你和你父親站在不同的河流,操持著不同的語言,當你可以坦然說出打動他的語言時,時間往往錯過,只能成為一種獨白。

2007-06-09 19:07 李志薔

re: 對 話

好深的拉扯

原來我們都是屬於寫作治療的人
將一個個傷口
藉著寫作
一個個的縫補起來
儘管那已經不完整了

2007-06-07 20:40 悠揚詩篇

re: 對 話

文義 :

你應該要上前跟我打招呼才對...
我們又失去一次見面相識的機會 (從流離島影之時就聽過你的大名)
希望以後有機會多多認識

又..恭喜你有新作品--『想我們的眷村媽媽』
(先前在電視上看了一些)
剛剛在網路上又看了許多預告和過程
這事一個很值得拍攝的題材
對台灣有一定的意義和價值
我會想辦法找片子來看完整

加油
期待繼續做出好作品!!


又給mku:

每次看到你的詩
就覺得自己的作品又活過來一次
感謝!!

2007-06-06 20:25 李志薔

re: 對 話





愛恨情愁伴青春

似水年華了無痕

幾度夕陽空對話

晚風吹醒夢中人

2007-06-06 13:07 mku

re: 對 話

李導演
我是文義
不久前與你同班車坐往東吳大學
本想上前打招呼可是又退了下來
倒是注視你許久 一直看著你的神情
似乎停在某個頻道上
是五年級的基本款
一種陷入 迷情

這是去年完成的紀錄片
請指教

文義

桃園眷村紀錄片-

『想我們的眷村媽媽』全國徵文活動

來稿就有機會獲得「想我們的眷村媽媽」DVD影片特輯乙份(限量100份)

活動網頁http://www.tyccc.gov.tw/films/villages/p1.htm">http://www.tyccc.gov.tw/films/villages/p1.htm



想知道更多....本影片主題網站 http://www.tyccc.gov.tw/films/villages


2007-06-06 12:29 林文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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