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的硬幣
最初是一道刺眼的銀光,流星般劃過仲夏的夜空,然後直直滾落廟埕旁的排水溝裡。你停下愉悅狂奔的腳步,回頭彷彿還能覷見流星的尾暈,在眼底留駐成一道美麗的弧線,旋即墜落、殞滅,沈入深不見底的海裡。
你急忙俯身,雙眼癡癡探向溝蓋的孔隙。那枚好不容易得來、亮晃晃的五塊錢硬幣,此刻,像靜蟄井底的一輪明月,正隔著暗寂的空氣與你遙遙相對。戲臺上,大俠「風速四十里」化身的「水牛角」身份即將被揭穿,鞭炮、鑼鼓和打鬥的叱喝聲響徹夜空,變幻不定的聲光煮沸了臺下觀眾的情緒。你緊張萬分,卻不甘心就此放棄,激動和矛盾頓時逼出眼角的兩行熱淚。望著水面上徐徐浮起的泡影,你遽然想起戲臺下的糖葫蘆、醃芭樂;想起軟柔柔的棉花糖和垂涎已久的烤蕃薯,原本懊惱的心情陡然轉化為痛徹心肺的絕望與失落。
這時候,你聽見母親的呼喚。
尖銳、刺耳的聲音粗嘎如鴨鳴,就像安靜的電影院裡突然爆出一聲毫不相干的噪音,惹得看戲的觀眾全向你瞅來。那目光遠比臺上戲偶的拼鬥熱鬧萬分,卻宛如千百支冰冷的利箭,瞬間凝固你幼小的身軀;然後在炮聲響起的剎那,將你擊碎成千片、萬片。
至今,你仍然無法忘懷那一剎那的感覺;那種眾目睽睽底下的尷尬與惱怒。此後,你固執地不肯穿上那件破了口袋的上衣;甚至賭氣發誓再也不去追看那齣深愛的布袋戲。就像你平日死也不肯吐露母親的名字,因為那總讓你聯想起某些不雅的成語。每逢學校填寫家庭資料,你總要遮遮掩掩,生怕同學瞥見這個祕密。若是遇到老師當眾問起,你腦中必然渾沌一片,久久吐不出隻言片語吧。你會無端想起母親憨憨的面容、不得體的裝束、數十年來不曾踏出家門五里之外那種愚婦的模樣。那種心情,就彷彿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影子蹦離身體,獨自跳著愚蠢的艷舞;而你,只能僵立在那裡望著,無奈地接受眾人輕薄的訕笑。
那一剎那的感覺彷彿永遠在心中停駐了。看似片段瑣碎、各不相干,卻自行拼貼成一組鮮活的畫面,在往後成長的過程中隱隱牽繫著你。就像命運之神惡作劇的塗鴉,不小心在記憶的縐褶留下一抹永恆的痕印。你掙扎著、奮鬥著,彷彿執意要揮別什麼;卻又經常在揚棄之後忽然感覺到些許落寞。
例如,有時候,你以為生命是一條直線,你勇往直前,認定自己再也不可能回頭了。就像你平常絕不會聽從母親的勸告:圳水湍急、炸山的礦區危險、深山裡隱藏著兇狠的毒蛇和暴烈的獼猴。你照樣呼朋引伴,鎮日流連在山間、水圳,貪戀著那種鬥蟋蟀、打水仗的快感;然而,當你看見鄰居友伴的屍體從大圳的雜草堆中緩緩浮起,蒼白臉孔暴突兩顆圓睜睜的眼,腫脹的身軀僵硬如一條死豬,腦海裡不由得一陣暈眩。你想起幾分鐘前和他追逐、遊戲的活蹦情景;想起他陽光般燦爛的笑容,顫震的心情便如同萬道電流瞬間劃過心臟。你突然開始渴望起依偎在母親懷抱裡的那種感覺。
或者,你總會不由自主地走向井邊,怯生生窺看那枚靜蟄在青苔石壁下的月之倒影,想像那是你遺失的五塊錢硬幣。你總忘不了那種懊惱的感覺,想盡辦法要將它打撈上來;或經常在忿懣之餘,索性投下幾顆石子,像拋落一樁心事似的,節奏分明地將它擊成萬千碎影。
你以為從此便可以擺脫那種尷尬;或者消抹潛藏在心底的洶湧暗潮。然而,當你和同伴偷偷登上後山,面對黝暗的鐘乳石洞時,你便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怯懦了。蠟燭燃起幽微的火光,霎那間,也點燃你心中那層薄薄的茫然。你瞥見潮陰的石壁上鑲著猙獰扭曲的人臉;越來越狹仄的石洞彷彿訴說著黑暗的詭祕;漱漱而下的滴水溼透衣衫,你因而感到刺骨的冷。這時,你的耳邊會驀然響起母親的呼喚。聲音時近時遠,彷彿來自胸腔的共鳴。而你察覺自己似乎也隱隱這樣期盼著,彷彿那聲脫口而出的回答可以作為中途退縮的藉口。
或者,你必定還深深記得那趟旅行吧。二表姊帶你回鄉省親。你換上吊帶褲和油亮的皮鞋,頭髮梳得有如電視裡的闊少爺。第一次離家,你對所有的事物都感到新奇:微晃的火車、便當的滋味、車上各種表情的乘客、窗外變換不定的風景,還有,夜都會裡流動的霓虹和人潮。美麗的二表姊讓你產生一種莫名的虛榮,彷彿你一下子擺脫俗氣的土味,被擁上光燦的舞台中央。
然而當你們深夜抵達,撞見無助的大表姊正為肚裡流失的胎兒哭泣的時候,所有鮮明的印象瞬間都褪淡成模糊的光影。彷彿夢裡的那道流星又再度竄升、殞滅,然後杳無痕跡,只剩下暗夜中一張啜泣著的美麗的臉。
也許要到離開故鄉很久之後,你才知道原來別人的母親還有更不雅的名字:罔腰、招弟、醜女…。而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你發現「含笑」其實是種牙白樸素的花,散發著甜厚溫暖的香氣。你手握那蕊白胖褐絨的花苞,心中憬然醒悟,開始笑自己的痴愚;但是那種失去的感覺是再也喚不回來了。
於是,在每個疲憊的夜晚,當你徵逐在白天的股票數字、權位競賽和慾望遊戲之後,那種感覺便會像飛蛾般撲向你蔓藤糾結的心頭。時空彷彿又回到那個熱鬧的夜晚,你蹲在水溝旁,朝隙縫裡呆望,幻想那枚遺失的五元硬幣如一輪明月,正隔著森黑的空氣與你遙遙相對。前方人聲不斷催促,你遽然想起烤蕃薯與糖葫蘆的滋味,焦急地以鐵鉤、木條,甚至任何可及於溝底的東西到汙泥裡翻攪;然後悵然若失地痛哭起來。
你開始追憶起生命中失去的某些心疼而渴望的東西。
透過晦黯的孔隙,你頹然發現:原來自己汲汲打撈的,是那個不再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