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子-- 瑪 俐 亞  

    瑪俐亞停下洗衣的動作，豎起耳朵。她聽見屋內客廳裡，婆婆正死纏著丈夫講話。雖然不完全懂，但從聲音的表情以及丈夫痴痴的笑聲，她也能猜出大概。這幾天，婆婆已經頻頻試探她的肚子了。

    瑪俐亞趕緊低下頭，胸前十字架撞擊頸脖，一顆心遂砰砰跳了起來。她使勁又搓了幾下，丈夫內衣上的髒漬，不知怎地洗都洗不掉。

    兩個月來，她成天躲著丈夫。那臃腫白胖的身軀，腐了的食糜似的，永遠都帶著噁心的餿味，衣服、頭髮、身體、乃至於房間，到處都是，熏得她止不住淚水。

    淚水也沒用。母親送她離開菲律賓的時候安慰說：「到台灣就能過好生活了。」但她知道，一切都是為了他們自己，她連丈夫的模樣都沒見過呢。仲介的幾次文件往返，母親收下訂金，一切都成定局了。臨上機前，母親握著她的手，交給她一副十字架，說：「蒙神祝福，上帝會庇祐妳的。」

但上帝並未眷顧她。來到這片應許之地，她看到的是一座破舊的房舍，一個其貌不揚的丈夫，和一位萬般嚴苛的婆婆。日復一日，她籠罩在異樣的眼光和腐敗的氣味之中，在這充滿陰影的房子裡，她過得戰戰兢兢。

當晚一入夜，婆婆早早便趕他們進房了。她蜷在床上，緊緊握著十字架，裝睡；耳中聽見窸窣聲在黑暗中響著，響得她直打哆嗦。時間到了，該來的總躲不掉。她察覺丈夫的身子慢慢從背後擠了過來，肥厚厚的一坨油，令人做噁的體味，一滴淚，不由自主地便滑落下來。

許久，她聽見身後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冰涼的觸感滲透肌膚，枕頭上汪出一潭沼澤。她顫顫地坐直起來，看見微光裡一雙無邪的眼。這無知無識的小孩，嘴角的唾沫又開始氾濫了。她下床慢慢脫掉丈夫的衣褲，從頭到腳用乾布細細為他擦拭，隨即又抱著他，哄著他，呢呢喃喃唱起了家鄉的搖藍曲。

    夜裡，她夢見了家鄉。家鄉的天空傳來呢呢的搖藍曲，教堂裡有聖潔的天使和高聳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綻放著溫暖的光。她在光裡重逢了久未謀面的家人，和日思夜念的情郎。夢中，她猶是無瑕的處子，還依稀記得情人濕潤的唇，和火一般的體溫。

    那之後，瑪俐亞的肚子漸漸脹大起來。八個月後，在歡慶聲中，她順利為婆婆產下一個人見人愛的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