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邊
老人坐在海邊小屋的簷廊下,望著變幻莫測的大海發呆。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很久了。前方,除了有空瓶隨浪花來回擺盪,遠處只有鷗鳥在天空盤旋著,發出棲遑而尖銳的叫聲。
今早,他收到一封來信,寄信人是他自己。那是老人留在台灣很久的傳教士朋友退回來的。信旁附了一張字條,說:「對不起!查無消息。」
他心裡默默數算了一下,五十八年了。那信封上滿滿的郵戳,猶如他這幾年蹣跚的腳步,不知旅行過台灣多少土地,尋訪過多少偏遠的村落?他摩娑著自己年輕時的筆跡,感覺這歲月的紙張一如他飄浪的生命,必定經歷過無數寡婦的眼淚、慈母的哀嘆、孩子的哭嚎以及老年人眼底的風霜。
他下意識又望一眼大海,感覺遙遠的地方彷彿有鯨豚的身影閃耀。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和意識一起沉入記憶的暗盒底:時間的膠卷裡滿滿是天空、雲影、流動的風景和搖曳的光。他在光河裡亂竄。當機槍掃過大地的時候,他窺見暴亂如漩渦的煙塵。
穿過如亂流的煙塵,他從太平洋艦隊起飛,奉命轟炸北台灣。星條旗在自家的航艦上虎虎翻飛,呼嘯的風助長了他猛烈的砲火。那一年,一九四五,他才二十二歲。他忘了自己曾經投下多少炸彈,殺害過多少敵軍的百姓;但他永遠忘不了和那女人相遇的瞬間。
那時,他像一隻雄鷹自天空俯瞰著;她則是眾多逃難母雞中的一隻,不特別顯眼,只是這大地理所當然、小小的點綴。她先是沒命地奔逃,背著她的娃兒,幾次顛躓,又奮力站了起來。後來女人幾乎無處可逃了,索性便站直了身子,怒視著他。他被那一幕嚇著了。當飛機掠過她頭頂的時候,那槍林彈雨中女人的形影,遂放大成他夢中的魔魘。每次他經歷一段感情、撫過一個少婦的身體,便要再一次承受那個形影的折磨。
他依稀記得那個叫做觀音的村落,夢魘中的女人,有著鯨豚般巨大的身影和強韌如女妖的髮絲;亦或是一切都顛倒了,她具有慈母般溫柔的眼神,和莊嚴如女神般的面容?如今,他已是八十歲的昏耄老人了,他只想再看看那個女人,同她說說話……
小女孩進來時,老人已經盹著了好久好久。她撿起地上佈滿髒漬的信紙,上頭樸拙的筆觸畫著一個女人的倩影。女孩看不懂那蚯蚓般的字跡,將它隨手扔在桌上,留給風去翻動她的裙襬。遠方,鷗鳥與鯨豚隔著天空相遇,海上波光粼粼,躍動著金色的光影。
迎風擺動的信紙,記憶著半世紀前的青春。上頭一行稚嫩的中文,靦腆地喊著:「妳現在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