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 笑
１‧觀音
母親說，嫁到李家那天，狂風頻頻撩起婚紗的裙襬，弄得她手足無措，從此她就再也不穿裙子了。
完成祭祖儀式後，母親便開始換上長褲布衫，入內照料腿疾的祖母和父親三個年幼弟弟。
母親原為地主之女，外祖在台南蚵寮擁有大片土地。後來實施耕有其田，一甲甲良田都被佃農分光了；到了大舅一代，只剩下二池魚塭養活一家溫飽。那時，每天天光未亮，母親便跟隨大舅，划竹筏前往一里外的魚塭捕魚；然後趕在日上三竿之前，到海邊把養殖的蚵串採收回來。壁櫥裡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是母親婚前唯一留下的容顏。年輕的母親穿著白紗站在老家的磚埕上，含羞帶怯的模樣，直似個高雅的公主。
遷居高雄之後，父親興沖沖地從礦區裡迎回一尊石雕觀音。村人都說觀音雕得靈秀，必有神靈附體，母親遂將祂擺在租賃的屋裡，恭恭敬敬供奉起來。每天，除了照顧祖母之外，一日兩次的焚香敬茶便成為母親例行的功課。母親會走老遠的路，從廢園子裡摘一朵含笑回來供在神龕上，祈禱著早日存錢買下自己的第一塊土地。那時，父親剛剛離鄉背井，採石工的薪水也只夠維持一家溫飽；於是母親操起年輕時熟練的女紅，開始幫人做起裁縫。
祖母久病在床，個性變得十分孤僻，經常指責母親荒廢家務。母親說，那時候夾在祖母與生計之間，所有的委屈只能向觀音去傾吐。
後來，透過觀音的指引，父親果真以極低的價錢在村裡購得一塊土地。母親悉數變賣首飾，不足部份則偷偷以標會來填補。父親高興極了，一磚一瓦，在那十多坪的荒地上，蓋起一座堅固的小房子；並且在喬遷之日，親手到竹籬外種下一株花蕊待放的含笑。
那幾年間，母親為了按期繳還會錢，工作接得更多了。每每，小小的我坐在客廳的角落裡，看著母親日漸發福的身影趴在縫紉機上，像一坨鬆軟的海綿；身旁堆放的布料將她埋成一座小山，只間歇聽到那吱吱嘎嘎的聲響如脫了序的蟬鳴；一直要等到內堂祖母的斥罵聲起，或者弟、妹們哭破了喉嚨，才會看見母親停下機器，奔過去安撫兩眼。那兩條肥胖的腿，套在皺巴巴的布衫長褲下，像極了兩管醃漬的胡蘿蔔。我忍不住抬頭覷一眼座上的觀音，看那觀音生得慈眉善目，秀逸亭亭，心中不由得羞愧而羨慕了起來。
這個印象一直持續到小學，母親為我送便當到校門口。遠遠地，我望見母親的身影從路的盡頭走來，那襲終年不變的布衫長褲夾在梭游的車群中，形成一種突兀的標幟。我把頭壓得更低了。熱霧中，只見母親蓬首垢面、臘黃著一張臉，微喘的嘴角結了幾粒油油的汗珠，配上那臃腫的身材，果真一副鄉梓愚婦的模樣。我轉頭偷瞥旁邊同學的母親，一個個體態婀娜、雍容華貴，不覺更自卑了，一滴淚水遂在眼眶裡打轉。母親的形象，如同她的名字，總叫我想起某些低俗不雅的成語；尤其她那粗鄙的舉止、尖銳而粗嘎的嗓音，更成為我心中難以消抹的印記。
祖母辭世的那一刻，母親恰好出外為人送嫁衣；父親盛怒之下，將那台裁縫機器連同石雕觀音都給砸了。望著縮在牆角、含淚不語的母親，我突然想起送出嫁衣前，她在鏡前久久打量、不忍離去的神情。長長的裙擺遮去母親肥腫的雙腿，白紗覆在她的身上，給人一種雪雪的感覺。母親羞赧地咧了咧嘴，一朵笑意含在她的嘴角，臉上卻彷彿有一抹神采飛過。那是我這一生中看過母親最美的微笑。
２‧家神
父親又喝醉了，無緣無故發起乩來，說二叔要做神仙。
二叔生於日據末年，祖母因飢荒而奶水不足，沒幾個月便告夭折了。街裡的神助師開壇問卜，說二叔果真得道昇天，故每每依附父親肉體，言其欲鑄金身以庇蔭李家香煙。母親默默籌了一大筆錢，幾番折騰之後，終於迎回一尊鶴髮童顏的「李府元帥」。
那些年，正值父親失業，三個叔叔又先後結婚自立門戶去了，家中經濟遂陷入寅吃卯糧的困境。父親經常悶在家裡借酒消愁；而母親生性樂觀，只照例每天在神龕上獻上一朵新摘的含笑，祈求元帥保佑父親事業平順。那時，我剛上高中，正醉心於科學知識的探索，對於父母那種荒誕、迷信的舉止，恆常感到羞恥，心中並隱隱厭惡起他們來了。
分家之後，為了祭祖與神明之事，母親和叔、嬸之間往往在金錢的攤付上發生衝突。幾個嬸嬸年輕氣盛，對錢財錙銖必較；父親為維持長兄的尊嚴，不問源由，總是先責備母親：「家和萬事興哪！妳知否？」。拗不過時，則索性狠狠地拋下一句：「幹！妳們女人不懂…」弄得母親啞口無言，滿腹苦水只能盡
往肚裡吞落。
隨著失業的日子漸長，父親的酒品更糟了，一天到頭怨天尤人；心情不順時動輒打罵、砸物，搞得家裡雞犬不寧。十餘年來，母親默默忍受著，面對龐大的生活負擔和三個小孩的學費，不知道她如何籌措這筆錢財？
偶爾，夜裡，我會窺見母親悄悄起床，踅到神明面前焚香祈禱。母親肥腴的身體跪在孔明燈閃爍的暗影裡，像一團軟趴趴的棉絮；焚燒的香枝散發出微微的星火，將她的眸子映成兩汪深邃的水潭。母親口中念念有詞，祈求者不外乎父親身體健康，家計順利渡過難關云云…。我抬頭看一眼座上的神明，李府元帥沈默不語；香爐旁那朵枯萎的含笑，猶自奮力釋放著最後一股馨香；而我，只聽見房內父親的鼾聲，沈沈迴繞在暗夜的長廊。
終於，母親倒會的內幕，在元帥壽誕的那天爆發了開來。幾十個會腳聯袂跑到家裡來，哭天搶地的，鬧得比門口上演的歌仔戲還要熱絡。父親得知之後大發雷霆，一股腦兒將壽宴會場全砸了，直指神明罵道：「你…你跟人家做什麼神？…害得全家淒慘落魄…」罵完，卻號啕大哭起來。
那天以後，父親的身體便越來越糟了。住院期間，往往在探病前，母親會到竹籬外順手摘一朵新鮮的含笑，連同熱騰騰的食物送過去給父親。父親對破產一事始終耿耿於懷，而我天真愚騃的母親總是報以樂觀的一笑：「放心啦！李府元帥會保佑的。」
風雨中，母親又出門探病去了。竹籬外，那株含笑猶在風裡飄搖著，抖落的花蕊散成一地牙白淡紫，宛如剛剛經歷一場暴雪。母親墊起腳尖往枝葉裡探去，迎面一朵含露的花苞正迎風展放著；絨絨的綠蘀撐起白胖玲瓏的花蕊，像新生嬰兒招擺的手，也像蓮花寶座上菩薩的笑靨。
那一刻，我發現母親又笑了。
３‧含笑
母親輕輕把我喚醒，交代幾件事情之後，便匆匆出門去了。
凌晨四點，母親已經做好早飯，焚香敬茶完畢；然後急著趕十五分鐘的步程，到一里外的豆漿店工作去。神龕上，焚香裊裊，原本鶴髮紅顏的李府元帥被燻成一張黑臉。天花板上那條寫著「神庥永被」的掛聯遮去祂的眉眼，只露出一截似笑非笑的嘴角，在黑暗的廳堂裡若隱若現。
父親辭世之後，為了還債，母親賣掉那間住了二十幾年的老房子，全家租到楠梓郊區的小房舍來。搬家前夕，母親堅持要將父親生前種下的含笑移到這片狹窄的庭院來。截斷枝葉的老含笑，像個解甲歸田的傷兵，枯枯一根木樁立在陌生的泥土上，讓人看了淒涼。
那時，弟妹剛出社會，學徒的工作薪水甚少，而我還在他鄉求學，生活費用猶須靠家裡周濟；於是母親在五十歲的年紀，透過鄰人介紹，到市區的豆漿店裡工作。
熬煮豆漿的過程像一場與火神的戰爭。黃豆要先榨成汁，過濾後和水用急火熬煮，其間須不停攪拌；待到滾沸之後摻入石膏，改用文火慢煮，才能燒出一鍋美味的漿汁來。母親粗胖的身子被夾在燠熱的廚房裡，不知怕熱的她如何渡過這樣的煎熬？只每次見她回來，總是汗淋淋的若一隻落水的禽鳥。
印象中，從沒見母親病過。即使幾遭變故，依舊是一副粗壯強健的體魄，和充斥在鄰里巷弄間的爽朗笑聲，彷彿母親始終可以不老。破產後，也不見母親擔憂過自己；她牽掛的，反倒是弟、妹的婚姻和我未來的前途。
直到那天，弟弟意外從鷹架跌落下來，頭上縫了二十餘針，嗅覺也因此失靈。母親囑我奔走尋醫，自己卻日日夜夜守在弟弟身旁。幾天下來，母親甚少闔眼，米飯也難得下嚥，整日只睜著一雙無神的眼，靜靜伏在神明面前。
當醫生宣佈弟弟嗅覺再也無法恢復的同時，第一次，我看見母親的眼淚，像兩行無聲的流水，緩緩從她紋皺的臉上滴了下來。母親抬頭望一眼座上的神明，默默嘆了一句︰「命啦！」。絕望的表情，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黑暗中，母親遲緩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巷道的盡頭。四下沈寂，那寬鬆的褲管依稀在夜風裡獵獵作響。我從窗外望去，枝頭上不知何時又悄悄綻開了幾朵新生的含笑。牙白樸素的花體挺立著，兀自在夜裡靜靜吐蕊，靜靜芬芳。
我想起剛剛母親臨走前，囑咐我要記著喚醒弟妹上班，為李府元帥獻上幾朵新鮮的含笑。那象徵著母親對我的信任，一種責任的承擔和家人一體的感覺。母親的名字也叫「含笑」。或許待會等她回來，我也該在飯桌上，為她獻上一朵美麗的含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