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啦,轉來去燒香囉!]
父親又發酒瘋了,直嚷著要回去守祖祠。
向晚的微風拂過枝葉繁茂的老樹,停在寬敞的廟埕中央陀螺般打轉,把沈默輕輕攪拌,卻是興不起半點波瀾。父親袒胸露肚,蹺起腿跨在長凳上,米酒頭大口大口往喉裡栽,栽出兩頰朵朵艷艷紅霞,火燒般使勁往脊背丘漫衍,雲出一片斑斕的霓彩;兩顆眼直碌碌地望向天邊無聲飛過的雁群,指指天色說:「晚啦,給神明燒香敬茶去。」然後晃顛顛地消失在落日的餘暉之中,只留下幾聲若有似無的酒嗝和酸腐的糟味在空氣裡迴盪,彷彿要我細細品嚐。
祖祠?祖祠?印象中的老家就只剩下那間破落的三合院和一條拖不動犁的水牛而已。老三伯公會蹲在稻埕上編草蓆,和稀微的日光拉鋸。竹籬前的蔥蒜叢堆得半天高,和旁邊那棵老芭樂樹不知已僵立了幾個世代。豬圈裡空蕩蕩的,一隻老得捨不得殺的種豬怯生生躲在陰暗處,彷彿懷了什麼心事。幾隻麻雀會悄然落地,啄食磚縫裡剩餘的穀糧。夕陽從殘簷破瓦間灑了下來,灑出三伯公臉上閃閃金光、髮梢寸寸銀絲。日暮的庭院,彷彿人畜共演著一齣無聲的默劇。
父親就出生在那座學甲鎮的舊農庄裡。出世時戰火正熾,還來不及認清祖父的容貌,祖父便被充員到南洋當軍伕,從此音訊全無。跨過那道沈睡不醒的門檻,黝暗廳堂裡陌生的黑白相片,是祖父留下唯一的容顏。年輕的祖父穿戴整齊,斜披肩帶,猥瑣的模樣一如殭屍般慘白,後頭靈幡似的白旗上醒目幾個猩紅大字「祝出征李銀霞」, 奪去所有的光彩。祖父模糊的形貌,如今只能從三伯公和父親的輪廓裡去尋找。
剛才父親談興特好,許是喉頭讓酒疼夠了,醺醺醉意隨血液繞匝三周之後,腦海中濾出點點滴滴的回憶。回憶薄得像紗,彷若父親朦朧的眼翳。父親任由酒意亂撕亂扯,扯出煙硝、扯出連天烽火,險些扯爛一部脆弱的日據時代台灣史。裂隙裡,有父親嘈嘈切切的一甲子……
六歲開始幫人家養豬、放牧,父親眼裡留戀的不是青山綠水,反倒是背著祖母和三個阿叔躲空襲的情節:砲彈像颱風時節的暴雨,轟出窟窿、轟出殘破的家庭與莊園;番薯葉、地瓜籤,一頓頓陌生的飯食、駭人的故事構成父親變色的童年。父親瞇著眼,揮手舞腳講述他夜裡「單刀赴會」,從大戶人家搶回送人撫養的屘叔的英雄事蹟;我自己則用想像衍出壯麗的場景:月光下,義俠「小廖添丁」攀簷走壁,躲過獵犬、躲過森嚴警衛,盜走傳承的國寶與救國的機密。
躲過砲火、躲過兵燹,躲不過的是寒冬與荒歉。貧瘠的鹽地栽不出夢想中的美麗;父親把目光眺向南方的海港,終戰後的高雄。那傳說中寸土寸金的城市,新興的工業正需要大批勞動的苦力。父親十三歲,跟著鄉人移居異域,當起炭行的小弟。
煤炭是黑色的夢想,燒出生計,也燒出熊熊的野心。年少的父親奮力挑煤運炭,一面遙念家鄉空空的米缸,一面揣想著榮耀的將來。黑灰揚撲,熱辣煤渣黏上稚嫩的髮膚,把清秀的小廝燙成一身坑坑疤疤的漢子;灼燒的粉塵一不小心侵入他的眼珠,父親的左眼從此看不清楚。海風斧斧,割斷頻頻北眺的視線;浪花迴湧,不時拍擊著思鄉的心房,無奈淚水、汗水一併滴落溼熱的煤砂,日子便漸漸在黑土裡發根、萌芽。
晚風薰人,說到這裡,記憶殘餘的酒精在眼底發酵,父親揉揉婆娑的眼,說他想起了早逝的祖母和荒棄的田。我則一下子掉入歷史汪洋的酒缸,載沈載浮在那時光駐留的海港:海港旁,遠洋貨輪運來堆積成山的煤砂,泥黑的苦力穿梭在黝暗的鐵皮工廠,流籠吱吱嘎嘎晃過年久失修的索道,凹陷的車痕交錯出一地泥濘的港灣。風從海面吹來,一枚紅日融化成金湯銅漿,緩緩跌落血染般的海平線下,十足父親酒酣潮紅的兩頰。
成群的斑鴿低掠過廟埕上空,幾片離枝的落葉驚走父親夢囈般的鄉愁。父親又大大灌了一口米酒,薄薄的眼簾重重地闔上,彷彿訣別一季去夏的故蟬;然後酩酊酊從記憶的底層淘出細細的沙,綿綿密密,宛如三月裡下不完的春雨。記憶裡,有挖不完的礦石、炸不完的山,還有指縫間不斷流失的青春和血汗。
歷史的鏡頭跳到霧鎖的打狗山。時值一九六五,父親剛成家。煤炭的生意被新興的石油擊垮,工人紛紛失業回老家。然而時代的腳步正在蓄勢待發,經濟建設亟需大量的水泥和礦砂,於是半個村子的人口集體遷居壽山水泥廠下,圈地、造屋,蓋起一厝厝簡陋的違章建築。村民念舊地為它取了個草地味的名字叫「壁腳」,從此父親有了第二個故鄉。
礦湖把岩層拓寬,層積的雲紋不斷地往山坳裡延展,父親每天和硬邦邦的岩石奮戰。炸藥先炸開半片山腹,轟轟隆隆,崩落的土石掀起漫天迷幛;再用碎石機,吭吭喀喀,鑽成半個人高;接著十字鎬上場,鏗鏗鏘鏘,敲成方便運送的岩塊。卡車司機將它們餵入數十層樓高的水泥原料塔,然後煙囪裡吐出濃濃濁濁的塵沙。塵沙漫漫,父親掄臂揮汗,心中的願望只能一搥搥向山神去乞討:乞討小康的家庭和穩定的經濟,間或幻想著攢錢買下屬於自己的第一塊土地;無奈日子倏忽又是十年過去,鄉民接二連三地在炸山時意外傷殘或喪命,父親戰戰兢兢,從此夢想只能化作酒後的囈語。
時序流轉至此,我已經開始有了記憶。印象裡,炸山的鐘聲是我們三餐的定時器:晨曦中,目送父親扛著十字鎬上山採礦;嬉戲時,山腰處傳來採石工人吆喝的聲音;中午時分,聽到炸山的警報,大人急著召喚在外面遊蕩的孩子;若是黃昏狂風乍起,塵沙便會鋪天蓋地吞沒整個街區。那工作中的叔伯沈默一如勤奮的螞蟻,蠟黃著冥紙般的一張臉,焦乾的頭髮經常蒙上一層厚厚的土灰,迷濛的煙霧裡只露出一雙疲憊的眼。那飄忽的眼神灰灰茫茫,好似薄暮時黯淡的天光,隨時都可能在無力的晚風中熄滅。
晚霞催了催昏暗的天色,天色果真把聯想的火焰給黯淡了下來,往父親的菸頭點去,點出串串火舌與嫋嫋白煙。父親瞇著眼,菸霧裡回味著酒韻,然後繼續從擱淺的記憶裡撈出塵封的青瓷瓦片,片片都有火焱的色澤與碎裂的痕跡。
時代、經濟在轉型,水泥廠被迫東移。十大建設正在高雄興起,於是父親轉行進入煉鋼廠,開始學習抽鐵與鍛鋼。鎳鉻錳鎢鉬釩,一樣樣陌生的原料挑戰他衰頹的智力;長板條、圓棍棒,一塊塊急冷的鋼錠模塑出父親變調的中年。
生鐵被送入高熱的爐艙,爆出一柱柱猩紅燥熱的溶漿,火山噴發似的,照亮父親褐黃的臉龐。翻騰的霧氣嗤嗤作響,逼濕他薄薄的汗衫,宛如浸浴在高溫的蒸汽房;腳底下,卻彷彿踩著一座熾辣的鹽山。紅河般的鐵漿怒奔而來,浩浩蕩蕩,猶如洪水在兩山之間殺出一條血路。父親彎腰往紅河裡拉,拉出一條艷艷長長的火蛇。火蛇漫天飛舞,迸射星散的火花。火花濺上父親的頭、臉與臂膀,嗶嗶剝剝,烙出一顆顆浮腫的水泡、蟲蝕般的創疤。
說到這裡,父親打了個盹,整個人彷彿萎靡成一坨癱軟的海綿,被浸泡在歷史的福馬林裡載浮載沈。夾於指間那顆暗紅的菸頭宛如惺忪的獸眼,長長的菸灰將斷未斷,煙霧卻是毫無慾望地往上直昇。透過昏暗的天光,醺醺睡去的父親彷彿向我展示斑斕的肚腹與臂膀。酒精浸泡過的疤痕鮮紅得像凝固的血塊
,讓人想起豪雨沖刷後滿目瘡痍的山林與大地。晚風繞過蛇冷幽暗的窄巷,摩挲父親鼾聲不斷的臉龐,然後像力盡的陀螺般,膠在廟埕中央打轉,把沈默輕輕攪拌。
如雷的鼾聲將空氣輕輕攪拌,幾段菸灰隨著風勢落地,激起心潭陣陣的漪漣,濃烈的酒氣在我的胸口漸漸發酵,我遂想起父親不堪的晚年。時值一九八九,父親五十歲,台灣經濟正迅速起飛,父親卻被遠遠拋在後面。煉鋼已是沒落的行業,工廠倒閉,父親再度失業;然而家裡幾個孩子都還在唸書,搖搖欲墜的生計也還仰仗他繼續努力,於是父親挺直腰桿,再度離鄉背井,當起流浪的建築工人。
豔陽毒辣,父親單薄的身影暴露在都會和深山裡。工寮變成流動的家,河港旁、橋樑邊、隧道裡,父親像野草般,隨處生長、四處孳息。有時要攀到數十層樓高的工地大樓頂顛;有時要深入十五公尺的捷運工程地穴:鎖鋼樑、扛模板、灌泥漿,一件件粗活考驗著父親衰頹的體力。沒幾年,昔日的鬱傷全都回來討償,矽肺病、肝硬化、腐爛的腳掌交互折磨身體,父親氣喘吁吁,彷如一頭再也拖不動犁的老牛……
廟口前,幾句父母呼孩子的聲音將父親喚回現實人世來。父親剛游出酒精海,迷迷糊糊又浮了一大白。血紅的眼睛突然直盯著我,語重心長說:「咱李家歷代務農,沒出過什麼舉人,你要好好讀冊,莫要辱沒你祖宗。」
老人家總喜歡談祖論宗,退休以後,父親再三地從顏色、聲音光影與氣味,不厭其煩地描繪那個我從未見過的老祖祠,然後再搬出一大堆道聽途說,說什麼祖祠有記載,李白、李後主都是我們家的老祖宗。
「你知否?學甲啥意思?學是學士,甲是天干始,當初隨鄭成功來學甲的都是飽學之士。」父親一介文盲,不曉得他從哪裡聽來這些穿鑿附會的傳說?
我想起那日父親突然失蹤,萬方找尋的結果,發現父親偷偷從高雄溜回老家,蹲在祖父的墳前和鄉人閒聊。祖父的衣冠塚就葬在曾祖母的墓旁,在從前佃租來的田地一角。父親蹲在田隴上,揮手舞腳談著童年躲空襲的景象。晚風無力,撫過夕陽染紅的嘉南平原,停在父親紋皺的臉上。父親瞅見我,仰頭擺出慣常向天致敬的手勢,指指天色說:「天暗啦,轉來去燒香囉!」微揚的嘴角彷彿露出一絲滿足的笑。
我偷偷問了老三伯公,他說祖祠過去就蓋在田陌中央,小小一厝,十幾年前淹大水,早不知沖到哪兒去了。事後我再認真查閱史料,發現學甲之地原是西拉雅系蕭壟社平埔族的活動領域。學甲之名,大約只是平埔族語「史椰甲」的漢譯雅音……
晚霞只剩下餘燼似的一抹天光,父親晃顛顛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幾隻麻雀悄然落地,啄食著廟埕上剩餘的食糧。廟前的石階靜默不語,所有的苦澀彷彿都交給青苔去品嚐。風也凝住了,只有老樹的枝葉還在嗦嗦作響。父親的背影正隨記憶的軌道慢慢走遠,我並不忍心將這些事實揭穿。也許,在我心裡還隱隱期盼著,酒後的父親,再多念幾遍祖祠、多說幾次自己和家鄉的故事。
天暗啦,該轉來去燒香囉!
(本文曾獲第二十一屆聯合報文學獎)
發表於1999.9.21聯合報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