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日星期二 天氣：過年前夕像夏天。
過年前剛好讓里長來個鰥寡孤獨總體檢。
人說里長老是寫別人的故事，自己的倒少寫，說是網路知名作家九把刀把自己戀情都寫了，里長怎不學著點？
里長過去多少寫些，只是藏在字裡行間，或用隱喻，或用象徵，不全明寫。要全明寫的話，只怕看倌要說里長處理感情這事，還真是個蠢材。
閒話少說，來談過年。
事情從一個涂老哥講起。這老涂自幼雙眼失明，國中時被送到宜蘭羅東一所盲人學校學習按摩，老師斷他眼睛有救，執意送他去開刀，開完刀，左眼恢復了一點視力，依稀識得人形，但難辨面目，右眼仍是一片漆黑。
匆匆過了數十年，老涂在嘉義市垂楊路衣蝶百貨公司（現已改為新光三越百貨公司）後方巷道，租了一間小破屋，幫人按摩算命，往來客倌們見他一個算命師住在破屋子裡，想說他的命應該也沒多好，給他算命，吉凶難定，大多望望然而去；按摩更不消說，人家巧立名目、明亮店面、新進儀器、如雲美女，加上廣告宣傳，大把大把鈔票投資，他的陋巷小屋兼一張瞎眼老臉，怎麼敵得過？
老涂生意好不起來，靠著政府生活津貼及偶然朋友資助度日，他接近全盲，又是孤家寡人，申請低收入戶並無問題。一個月萬把塊政府津貼，生活省吃儉用，照樣過得。好心人見他孤鳥一隻，給他介紹了一個年近半百的喪偶婦人，一殘一寡，轉眼間已同住了七、八年。
兩人不知怎麼想的，人生都過了大半，竟然想要結婚！親友給予祝福，簡單辦了婚禮，兩人繼續相依為命生活著。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四年後涂嫂突然中風，一病不起，老涂自己都缺人照顧了，如何照顧臥病的妻子？還好里幹事精明，幫他們辦了殘障安養補助，妻子被送到安養機構，費用全由政府支付。
後來衣蝶商圈漸漸繁榮，附近地價上漲，房東調整了房租，老涂負擔不起，搬到鳳梨會社仁愛市場後方的小巷子裡，繼續抓龍算命，小屋客廳神桌上擺了十幾尊神明，人說老涂最忠實的客戶就是那些神明，天天聽他算命。
老涂長期租屋，搬來搬去。為免困擾，戶籍就寄在本里某親戚家裡，因此他也算是我的里民。那日老涂電話打到里辦公處，問說有沒有米？里長一時生心內疚，過去我偶會送米給他，只因他不住里內，行動又不便，少來里辦公處走動，有時我竟忽略了他。年前勞他親自打電話來，里長有點過意不去，決定前往致意。
隔日，里長來到老涂屋子後方，見他在茶桌旁閒坐，故意壓低聲音問候道，
「涂先生.......！」
老涂問道，
「是誰？」
我仍舊壓低聲音，再說一次，
「涂先生.......。」
他凝神片刻，喊道，
「里長？」
我笑著說是。
老涂這身聽音辨人的功夫頗具火候，數週不見，我故意小聲叫他，還是給他聽了出來。
上前寒暄數句後，道明來意，說里長失職，日前發米，竟把老大哥給忘了，還勞煩大哥親自打電話詢問，真是過意不去。老涂是豁達的人，也不計較，主客謙禮一番，聊些別來情由。
不片刻，我導入正題說道，
「近日剛好無米，但過年前一定會想辦法，幫涂大哥弄一包來！」
老涂笑著稱謝，說道，
「多虧老弟幫忙了！」
談起日常種種，老涂說道，
「生活過得去就好，一個口袋四個角，你若不說，誰知你口袋裡有錢沒錢？」
里長點頭稱是，又閒聊幾句，匆匆告別。心想，近日確實無米，總得想個辦法，別讓老大哥失望了。
不多時，思慮已定，決定從網友Forky捐助的兩萬元中，提領若干購買白米並作其他支用。須臾間來到台新銀行，提領一萬元，轉到建成街某米店，購買白米八包，每包一斗十一台斤餘，兩百五十元，八包共兩千元，央請店家送到里辦公處，囑咐助理小建放置妥當。
其餘八千元，昨晚交予獨居老人阿海伯，加上之前捐給罐頭伯的八千元，台新帳戶餘額為一萬五千零九十五元。
過去里內有兩位獨居老人，阿海伯與阿木伯，阿木伯去年肺結核發病，嘉義景點蘭潭旁友人借他居住的鐵皮工寮內守著三、四隻流浪狗，阿木伯住院後，流浪狗鎖在屋內，餓了幾天，哀號不止，友人得知阿木伯病情非輕，未等他同意，直接找鎖匠把門開了，放那些狗出去討生。
阿木伯去年過世，如今罐頭伯戶籍遷到里內，獨居老人數目回到原來的兩位，里長年前各發八千元春節加菜金，讓老人家過個好年。
且說里長購得白米，今日帶了一包白米連同基隆結拜所贈之超商年菜一份，前往拜會老涂，見他又坐在屋後茶桌與友人聊天。里長向眾人簡單致意後，直接將白米和年菜拿入廚房，打開年菜外盒，將四色菜餚分別置入冰箱冷凍庫內，見其中一菜為「牛蹄膀」。不覺問道，
「涂先生，你吃牛肉嗎？」
老涂答稱不吃，當場囑咐里長把牛蹄膀送給茶桌上某婦人，婦人連連稱謝，賓主盡歡。談話間，廚房爐上突然傳來一陣汽笛嘶吼，原來是水開了，當即上前代老涂關掉爐火。
里長被這汽笛鳴聲一驚，如夢初醒，不覺想到：老涂長年獨居，二春妻子同住了幾年，中風後不省人事，送院療養，老涂行動不便，無法經常前往探視，夫妻彷彿塵緣已盡。老涂又恢復他熟悉的獨居生活，雖然視力微弱，但從盥洗如廁、煮茶燒飯，到收聽廣播、痛罵政治豬狗，全靠己力，並無窒礙，屋裡屋外牆上柱上的片片污漬，全是給他摸出來的。
這樣的人生也是過得。
欲知結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