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生剛從學校畢業的頭幾年，都要接受住院醫師的訓練，住院醫師英文叫Resident，簡稱R，第一年住院醫師叫R₁，第二年住院醫師叫R₂…依此類推，第四年住院醫師又叫總住院醫師（Chief Resident），簡稱CR，跟台語的「死鴨」發音一模一樣，「死鴨」等於是R的工頭，一整年的時間要盯著一群菜鳥R照顧病人有沒有突槌，神經緊繃到整天茶不思、飯不想，如果R照顧病人出了不該出的狀況，主治醫師會拿「死鴨」是問，最常罵的一句是：「你是怎麼教的！」。

因為已經有了幾年的臨床訓練，所以一些比較單純的病患，主治醫師就會放給「死鴨」獨立去處理，外科系統就有所謂「放刀」，如果「死鴨」能力夠強，可以替主治醫師們分憂解勞，如果「死鴨」是個肉腳，主治醫師們就整天提心吊膽，不知道這個天兵何時會捅婁子，這時就會換科主任罵主治醫師：「你是怎麼教的！」

離題一下，德高望重的醫學教授叫Professor，簡稱P，醫院裡R跟P的距離就相當於軍隊裡一等兵和三星上將的距離，以前有一位和藹可親的教授喜歡鼓勵年輕醫師不要妄自菲薄，常說：「P有什麼了不起，R把那隻腳縮起來就是P了！」

回題

除了臨床工作，「死鴨」還要負責科內的行政事務，所謂行政事務內容包羅萬象，舉凡實習學生的教育、R的受訓課程、開刀房的調度，別科會診，科主任教授的生日慶生，迎新餐會、忘年會、科內旅遊活動的安排等等，幹「死鴨」這一年，除了要磨練專業知識、開刀技能，還要練就純熟辦活動的功力和一身的酒膽，如果酒喝不了幾杯就面紅耳赤，就會被主治醫師揶揄：「你這個CR是做X的！」，如果你有本事把眾「顯謝」擺平，還能保持清醒把爛醉如泥的「顯謝」們一個一個安全送回家交給師母，那保證你幹「死鴨」這一年會有練不完的刀，將來前途未可限量。

「死鴨」要忙的事還不止這些，一些校友自行開業，小規模的醫院經常需要人手代診或值班，就回來母校的醫院叫學弟支援，R的職位低，薪水微薄，剛好也需要賺外快，日本話叫「A Lu Bi Do」，「死鴨」當然就是連絡的窗口，每個月底是「死鴨」最焦頭爛額的時候，連同本院、外面五、六家小醫院，還有若干家診所，幾十個R，每個月有三十天，要安排得面面俱到，不能有哪一天、哪一診、哪一家醫院開天窗，還要考慮哪一個R會不會太累，哪一個R最近比較缺錢，哪一個R新婚或是老婆在坐月子，哪一個R女朋友鬧彆扭，得多陪陪她，還有「死鴨」自己也有老婆小孩或是女朋友要照顧，真的是千頭萬緒，經緯萬端，日理萬機…唉！男人真命苦！

病房一角：

    收到內科醫師的緊急呼叫，我趕到加護病房，病患是一個長期酗酒造成肝硬化的原住民，這次是門靜脈高壓合併食道靜脈瘤破裂出血，一整個早上，內科醫師用食道鏡浴血奮戰，但還是止不住湧泉般的出血，我抵達的時候，病患的收縮壓只有40mmHg，即使動手術，預後也極不樂觀，但考慮到病患只有40歲，我決定放手一搏，一邊心裡盤算演練著待會的開刀步驟，一邊走到外面向家屬解釋開刀的機會和風險，等待我的是病患的弟弟…

「你哥哥因為食道靜脈瘤破裂出血，引發休克，而且他是肝病末期，我們只能盡人事…」我儘可能用淺顯的字眼小心翼翼的解釋。

病患的弟弟一臉正色，用不削的口吻說道：「醫生！你不要亂講！我哥哥肝臟好得很，他每天都可以喝一瓶高粱，已經十幾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