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五日星期二   天氣：地上是濕的，天空是亮的，烏雲急急而去，穹蒼像是命運的大轉盤！

今天是農曆過年前的最後一個星期二，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鳳梨會社就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

因為今天是星期二。

不只星期二，每逢星期四、星期六、星期日，鳳梨會社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鳳梨會社跟別的地方不一樣，我們有自己的週期和節奏。

除了農曆過年，這裡沒有假日，只有大日或者小日。

每逢星期二、星期四、星期六、星期日，是大日，其餘是小日。

在這裡，大日或者小日，是依蛋捲的口味來分的，與天體運行、季節變化完全無關。

蛋捲，就是我們的太陽、我們的月亮、我們的雨水、我們的食糧！

很少有一種食品可以像福義軒蛋捲一樣，主宰著一個社區的生活節奏。

今天的日記是怎樣，一句就一段，好像在寫武俠小說。

刀。

一把刀。

一把好刀。

一把鋒利的好刀。

一把鋒利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好刀。

一把世間少有鋒利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好刀。

刀鞘。

一個刀鞘。

一個美麗的刀鞘。

一個美麗得令人驚艷讚嘆的刀鞘。

一個絕世無雙美麗得令人驚艷讚嘆的刀鞘。

一把世間少有令人望而生畏的鋒利好刀，要配一個絕世無雙令人驚艷讚嘆的美麗刀鞘！

這樣就一頁了。

其實上面那一段的意思簡單說，就是「一把鋒利的好刀要配一個美麗的刀鞘！」十六個字可以交代清楚，卻可以混到一頁，寫武俠小說的人真是厲害。

回題，主題是蛋捲。

蛋捲是一種美食，但對我而言，卻是惡夢。

不久前有個大陸的朋友準備返鄉，行前她請我吃飯，吃完大餐，又閒聊了一陣，我突然感到頭痛，說不出話來，那朋友嚇了一跳，趕緊送我回家休息。後來我去找她，送了兩包茶葉，表達謝意和歉意。

我告訴她，

「在密閉的空間停留太久，我會頭痛！」

但是很顯然，這是我個人的問題，不是空間的問題，因為在同一間餐廳用餐的，不只我一個。

朋友建議我多吃銀杏，可以顧腦。

很感謝她！

這種毛病很奇怪，去檢查，沒怎樣，而且每次出現這種症狀，只要躲回工作室安靜休息一下，或是到再耕園的西羅亞抓抓龍，就好了。

怪病！

只好安慰自己，凡是英雄好漢，都會生一、兩種怪病，但不是每個生怪病的人，都是英雄好漢！

我想會得這種怪病，跟福義軒的蛋捲應該脫不了關係。

事情是這樣的。

福義軒的手工蛋捲長期供不應求，常常大排長龍，為了維持秩序，去年十月以前，福義軒當局以發牌方式因應，消費者排隊領牌，憑牌買蛋捲，每張牌可以買五包。後來因為出現偽造蛋捲牌等問題，當局於去年十月起實施新制，不再人工發牌，改由機器取代，像到金融機構辦事一樣，民眾排隊抽牌，憑牌買蛋捲，一次也是五包。

不管寒暑晴雨，每天清晨五點左右，都可以看到有人到福義軒門口排隊，其中不乏七、八十歲的老人。為何老人家願意頂著寒流來襲的十度低溫，把自己裹得像條春捲，天還沒亮就來排隊？

吃蛋捲可以預防中風嗎？

不是。

說穿了，是為了錢。

蛋捲難買，所以一大清早就有一堆人去排隊，甚至不惜變裝，騙過當局，重複購買，再以較高價錢賣給買不到的人，賺取差價，因為有利可圖，漸漸形成一種黃牛生態。

為了不讓少數人壟斷，福義軒當局去年底改變遊戲規則，每張牌只能買三包，今年一月二日更無預警宣佈，即日起不發牌、不抽牌，民眾排隊購買，但每人限購兩包。

新制不但沒有改善問題，反而形成更複雜的生態關係。

在舊制當中，排隊的「領牌手」領到蛋捲牌以後，把蛋捲牌賣給有通路出貨的「山頭」，山頭自行持牌購買蛋捲。當時每張蛋捲牌的行情，依時令不同，從三十元到一百元不等。

新制實施後，不再發牌，領牌手變成了「買手」，因為限購包數減少，相對可以買到的人增加，每逢星期二、四、六、日，福義軒賣芝麻口味蛋捲，排隊人數估計每天大約八百到一千人左右，是鳳梨會社的大日，除此之外的時間分別賣機能蛋捲、咖啡蛋捲、抹茶蛋捲，排隊的人較少，大約五百到八百之間，算是小日。不管是大日或小日，保守估計，排隊的人當中至少有五成是職業買手，有人說不只，應該有七、八成。

由於買手人數眾多，中間出現一種新的科層，叫做「樁腳」，也就是買手買到蛋捲後，樁腳先行大量收購，再整批賣給山頭。規矩大概是這樣：

以兩包為一個單位計算，平常時日，買手以每單位兩百一十元買進，樁腳以每單位兩百四十元收購，再以每單位兩百四十五元賣給山頭，山頭則以每單位兩百六十元賣給消費者。

所以，蛋捲從福義軒門市到消費者手中，路徑大致是這樣：

門市→買手→樁腳→山頭→消費者

農曆年前，中間各科層都加碼，一包蛋捲原價一百零五元，賣到消費者手中，價格三級跳，變成一百五十元，網路更飆到一百七，足足比原價多出六十五元。

有些山頭不想讓樁腳多賺一手，拼命挖角，廣收買手，像螞蟻雄兵一般，把人撒出去，巴不得可以把福義軒的蛋捲全部買下來，做獨門的二手生意；但樁腳也不是省油的燈，發動人情攻勢，緊緊抓住自己的人馬，貨到手以後，也不一定要受制於山頭的通路，在福義軒旁邊的地上，蹲著照樣可以叫賣！

人潮帶來錢潮，每天上午福義軒附近的成功、西門街口，就像個趕集的市場，賣包子饅頭的來了；賣高麗菜的來了；賣洋蔥的來了，最後連賣西裝褲的都來了！

在這場蛋捲大戰中，買手是重要的基石，非常搶手。在過去的領牌時代，領牌手把牌賣給山頭，不生困擾，談笑間，蛋捲牌已經暗暗轉手；但實施新制以後，買手買到蛋捲，提在手上，等於是臥底的曝了光，大家開始搶人。

不只樁腳和山頭搶人，山頭與山頭也搶人，有時還搶到翻臉；山頭、樁腳和買手之間，偶爾也會因為忠誠問題出現裂痕，盟友變成敵人；山頭和山頭又常常因為削價競爭，不惜當街開罵；各山頭之間還會合縱連橫，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

各種衝突排列組合，不一而足。

福義軒門口曾經出現這樣的對話：

「你很沒有意思喔……」

「你才沒意思，你這種人沒有好下場！」

「你出去給車撞死！」

有人看不過去，跳出來說道，

「你們不要吵了，到里長那邊講！」

我的里辦公處剛好就在福義軒隔壁，註定要概括承受這些糾紛。

大聲吵架是一種方式；另一種方式是小聲投訴。

我走在路上常常會被人拉過去，咬耳朵說道，

「里長，我跟你講喔，那個人買蛋捲插隊，……..」

「里長，你評評理，他們賣那個價錢，我怎麼做下去……」

「里長，你沒有聽到她背後說我壞話嗎？做人不用這麼絕………」

「里長，他們幾個聯合起來對付我，你做個公道人，看這件事要怎麼處理………」

蛋捲的主要原料是雞蛋，不知道當初母雞在下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麼複雜的問題？

雖然問題很複雜，但我處理的方式很簡單，就是聽，然後一直點頭！

也許有一天，我受不了了，會在里辦公處門口貼一張告示：

「有關福義軒蛋捲的任何問題，本里辦公處一概不受理！」

然而，我真的能夠脫身嗎？

恐怕很難！

去年農曆過年前，福義軒當局還採發牌方式，某日凌晨兩點，牌已經發完，大夥一哄而散。有個五十來歲的男子，中等高度、微胖、西裝頭、樸素裝扮，凌晨三點多才來，見福義軒門前淨空，以為自己排到第一個，興奮不已，但苦等多時，不見有人來發牌，我告訴他，牌已經發完了，可以回去睡覺了。那人不信，兀自不走，大約過了十分鐘，突然轉身，仰頭面向南方的天空，雙手合十，喃喃說道，

「媽媽，您一定要保佑我買到蛋捲！」

然後他把頭轉向我，堅定地說道，

「我一定可以買到的！」

我的頭痛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晴天排隊，在路的另一頭，沒看到的，比看到的還多。

雨天排隊，同上。

賣西裝褲的都來了。

為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