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星期三 天氣:自由心證好了!
今天是就職一週年慶。有個朋友跟我說,
「你上任一年,不是菜鳥里長了,應該算資深了啦!」
我沒有正面回答,但心裡想,
「上任一年就資深?我又不是行政院長!」
嘉義市有兩位里長九連霸,一屆四年,八屆共三十二年,加上第九屆的第一年,前後已經做了三十三年。算一算,蔣介石還沒死,他們就開始當里長了,我才當一年,菜,一整個菜!
我就職一週年的第一件事,是去凱凱家看米糕。
凱凱生長在一個金字塔底層的家庭,父親阿成罹患口腔癌,開刀後顏面傷殘,像一個曬乾的椰子殼。他從事的職業,講好聽一點,叫資源回收,說真實一點,叫拾荒,凱凱的母親在餐廳打工,全家靠微薄的收入及政府的社會補助金過活。
阿成有一輛腳踏車,後面拉著一輛雙輪資源回收車,回收車的左右兩側及後面掛滿著廢光碟片,他說,
「因為臉上生病,不能曬太陽,所以都是晚上出去撿東西,掛這些可以反光,比較安全!」
大約一星期前,阿成外出資源回收,看見一隻小狗在四十米的垂楊路上哀哀慘叫,當即將牠抱到回收車上,帶回去給兒子,凱凱童心正旺,高高興興把牠養在紙箱子裡,但媽媽覺得人都快養不活了,還養狗?二話不說,把牠丟了。小狗前天流浪到我工作室外,被我收容,並取名叫米糕,昨天下午凱凱的鄰居小女孩看見,把牠抱回去給凱凱。
為了不讓米糕再度流落街頭,阿成這次挺身而出,他把米糕放在回收車上,帶著牠一起出去拾荒。昨天深夜我外出溜狗,路上遇到阿成,問起米糕況狀,他說,
「我把小狗放在車上,陪我一起出去,這樣路上比較有伴!」
語罷騎著腳踏車繼續前行,我目送阿成和米糕離去,回收車搖搖晃晃,坐在裡面的米糕表情有點驚惶,小小身軀努力維持著平衡,我突然覺得,這畫面很有點「星星知我心」的感覺!
前天晚間,米糕住在我的籠子裡,雖然有些克難,但至少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覺,不必在大半夜跟著主人到處去拾荒,但阿成才是牠的主人,我不能因為想讓牠過好一點的日子,而剝奪主人對牠的所有權。
今天上午我帶著兩狗到去找米糕,阿成坐在屋簷下休息,回收車停在門口不遠處,米糕在裡面吃著一顆雞頭,牠看見阿狗和牛奶,尾巴猛搖,好像見到親人,但兩狗不太理會,有點瞧不起這小傢伙的樣子,狗的世界是欺生的世界,菜鳥總要吃點老鳥的排頭。牛奶還對著阿成猛吠,狗眼看人低,牠看到拾荒的,叫得特別起勁,這種狀況在牠上次失蹤回來以後,更加明顯,常常要吃我一記飛鞋,才會暫時止住氣燄。
牛奶失蹤回來後,變得很會叫,有里民說,
「牠在外面膽子練大了!」
但也有人說,
「牠應該是被嚇到!」
我比較相信後者,有個獸醫告訴我,
「狗叫,是因為心虛!」
我想牛奶在上次失蹤的那二十八個小時裡面,可能有被拾荒者修理過,所以現在看到拾荒者,就會狂叫,想討回點面子。
我出聲嚇阻牛奶的無禮,阿成說道,
「里長,你有帶小狗去打針喔?」
我說,
「對啊,因為牠有皮膚病!」
阿成笑了,臉上的表情更加扭曲。
我拿起相機準備拍米糕,阿成卻說道,
「里長,你要拍我撿回來的東西嗎?」
我說道,
「沒有啊,我要拍小狗!」
阿成鬆了一口氣,說道,
「我以為你要拍那些東西,這樣我以後就不能放這裡了!」
我笑了笑,說道,
「我拍你那些東西幹嘛?又沒有阻礙交通,而且那也不是我的工作!」
聽我這麼解釋,阿成才放下心來,把繫在回收車上當屋頂的紙板掀開來,讓我好好地拍米糕。這讓我想到以前當蘋果日報記者時,有時必須拍一些可憐的當事人,常常我會在拍攝前,先試著溝通,取得他們的信任後,再好好去拍,情非得已,才會搶拍。
社會底層或者遭受不幸的人,通常都很脆弱,給一點點溫暖,對他們而言,都是非常巨大;相同的,一點小小的傷害,對他們而言,也是非常巨大。
拍完了米糕,阿成問道,
「給牠打針,皮膚病會好嗎?」
我說,
「應該會吧!對了,醫生有給我一罐藥水,我拿給你,你餵牠吃藥好不好?」
阿成說好。
我問道,
「你太太還會把牠丟掉嗎?」
阿成說道,
「不會啦,牠現在每天陪我出去撿東西!」
我又問道,
「你有給牠取名字嗎?」
阿成說道,
「叫小黑啦!」
對!牠應該叫小黑,而不是米糕,牠是阿成的工作夥伴,陪他走過每一個孤寂的夜!
流浪狗的命運,就像油麻菜子,種子隨風飄散,飄落在哪裡,哪裡就是家!
米糕加油,不,應該是,小黑加油!

米糕在阿成的資源回收車裡吃雞頭。

阿成的腳踏車拉著資源回收車,米糕就住在裡面。

阿成掀開回收車的屋頂,讓我近拍米糕。

拍攝米糕時,牛奶跑來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