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義軒是本里一家老字號餅鋪,最近幾年因為手工蛋捲爆紅,沒有親臨現場的人,很難想像那種盛況。
每天早上八點開門營業,但買蛋捲的人半夜就開始排隊。農曆過年前幾天,排隊的情形更誇張,前一天晚間八點檔連續劇才剛開始上演,就有人來排隊,到隔天清晨一點,隊伍已經排了一百多公尺,不明所以的過路人,還以為阿扁要來發紅包呢!
人潮當中,閒話家常者,有之;不耐久候破口大罵者,有之;蹲在地上玩十三支者,有之;酒醉當眾脫褲獻寶者,有之;騎機車經過大罵「蛋捲有那麼好吃嗎?你們真無聊!」者,有之;以為這裡是墾丁的「春天吶喊」,把汽車音響開得乒砰亂叫者,有之;左鄰右舍被吵到無法入睡,起來罵里長者,有之。里長挨了里民的罵,卻無計可施,只好自製勸導牌,半夜拿著牌子到處遊走,勸大家安靜,還免不了被人譏諷,
「里長,你是柯賜海喔?」

很難想像,才不過七、八年前,福義軒面臨著生命中最嚴苛的挑戰。廠房被拍賣,員工縮減,月休兩週,剛接手的年輕老闆到處借錢支薪,苦撐待變,整個企業像是一支風中的蠟燭。
本里舊地名叫鳳梨會社,日治時代在現今的仁愛路、成功街口附近,有一處製造鳳梨罐頭的工廠,二戰結束後,日本人莎優那啦,留下空的廠房,由於距離火車站不遠,許多來自嘉義縣的農漁產運輸工人,便以此為歇腳處,漸漸形成了聚落,一個來自嘉義縣某漁村的年輕人曾糧,在附近開立一家餅鋪,名為福義軒。
幾十年來福義軒起起落落,留下多少故事,但我印象最深的,卻是他們的豬。
三、四十年前,福義軒養過豬,位置就在現在排蛋捲起頭的地方。福義軒的舊廠房位於拓寬前的西門街、成功街口,東南角落有一間六、七坪大的豬舍,裡面慣常住著七、八頭豬,豬舍與餅乾生產線只相隔一道矮牆和一張鐵絲網。夏日午後,微風帶著剛出爐的餅乾香味,夾雜著餿水味和豬的體味,悠悠地飄入對街的我家,那是難忘的童年回憶。
那時候做蛋捲的地方,並不在豬舍旁的廠房內,而是在目前門市的頂樓鐵皮屋裡,蛋捲煎好裝箱後,由防火巷內的載貨小電梯載運下樓,送往市場。製造過程中破損的蛋捲,也是坐那台小電梯下來,分送鄰居當午後點心,還有剩,就拿給豬吃。
養豬的工作,主要是由已故老老闆娘阿枝阿姨負責,阿枝阿姨把破損的蛋捲混入餿水,倒入豬槽內,然後溫柔地看著豬用餐,而豬總是吃得爭先恐後,前呼後擁,飽餐一頓後,隨地屎尿一番,倒頭就睡。
里內有一個密醫,叫柚伯,方圓五百公尺內的居民有什麼病痛,都會想到他,只要走一趟柚伯的家,大都能藥到病除,在我幼小的心靈中,柚伯簡直是個神醫。
柚伯對用過針頭、針筒、棉花夾等,有一套特殊的處理方式,他會先清洗乾淨,然後拿到電鍋裡去蒸,電鍋的水份蒸乾,按鈕跳起來,並不急著取出,而讓它們電鍋裡保溫,等需要用到的時候,才正式出爐。每次看柚伯從電鍋裡拿出整套的醫療設備,就覺得好像要開飯了!
柚伯除了在他那間隱密的診間替里民看診外,有時也會應福義軒的請求出診,他從電鍋裡拿出套吃飯的傢伙,到豬舍給豬看病。通常他會先觀察病豬的氣色,接著聽阿枝阿姨的陳述,然後拿出聽診器,聽豬的心跳,最後才打針給藥。印象裡,福義軒的豬不管生什麼怪病,柚伯總能妙手回春,讓豬體安康,繼續吃喝拉睡。
嚴格說起來,我們鳳梨會社的小孩,都是跟福義軒的豬共用醫療設備長大的,但並沒有人因此感染愛滋病或口蹄疫。現在回想起來,還真要感謝柚伯那只神奇的電鍋!
豬吃餿水加蛋捲,又有柚伯的細心照料,每隻都長得白白胖胖,但體重增加的速度越快,相聚的時光就越短,當豬販的貨車停在豬舍前的那一刻來臨,就表示分離的時候到了。
豬販來抓豬,是鳳梨會社的年度大事,每次都能吸引許多里民前來觀賞。老實說,我覺得那時候的豬販真的很像美國西部牛仔,他們不需要太多人手,也不用鐵籠,兩個人加上幾條草繩,就能把豬搞定。
行動開始,菜鳥徒弟先跳入豬舍內,打開閘門,一次一隻把豬趕出來,埋伏在外的師父,趁落單的豬慌張失措之際,以接近閃電的速度,將套繩的圈圈套住豬的一隻後腿,丹田發出一聲「哩歌造!」,右手突然猛力往上一提,那豬還渾渾噩噩,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碰!」一聲,當場已摔個四腳朝天,正要回神,那師父毫不留情,一個箭步向前,左手將豬的兩隻後腿緊緊兜攏,右手持繩,以大約每分鐘兩百轉的速度急急打圈,將兩隻後腿捆住,打上死結,此時的豬,再怎麼奮力,也無法掙脫。那師父再抽出一條草繩,三兩下捆住了前腿,一隻原本樂活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豬,此時只能躺在地上吱吱慘叫,彷彿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盡頭。
但並不是每次捆豬都這麼順利,有時徒弟太過輕敵,閘門沒有控制好,讓豬群集體衝出豬舍,師父再怎麼神勇,頂多只能抓到一隻,眼巴巴看著餘黨在馬路上東奔西竄。此時,一旁觀戰的鳳梨會社壯丁就會發揮守望相助的精神,每個人從家裡拿出木棍、掃把或鋤頭,分頭追豬,有的單打獨鬥;有的兩人一組;有的父兄帶頭前衝,子弟在後見習,眾人從四面八方把逃豬趕回豬舍,那粗心的菜鳥被罵了幾句,師徒重新來過,把福義軒的豬一隻隻捆綁上車,送到屠宰場。
雖然這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但豬販捆豬、壯丁追豬的畫面,至今在我腦海裡仍清晰鮮活,那壯觀的場面,除了廟會以外,大概只有現在排蛋捲的熱鬧氣氛可以相比。
過年,看到排隊的人潮,想到福義軒的豬!
二○○七年二月二十四日於諸羅山城

福義軒的老照片顯示,右邊低矮的磚房,就是當年養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