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自友善的貓網站http://www.friendlycat.com（作家、攝影師、影評人 彭怡平）

我原以為韓國導演金基德是當今影壇中最變態的色魔，沒想到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後來居上。《撒旦的情與慾》（Antichrist,2009）明明就是一部男歡女愛的情色電影，拉斯‧馮‧提爾硬是要拍出英格瑪‧柏格曼的心理深度，一如柏格曼在《野草莓》（Smultronstället，1957）與《第七封印》（Het Sjunde Inseglet，1957）中探討人類面對死亡的迷惘，以及對於「人間狀態」（Human Condition）根本上的憂鬱與絕望；而拉斯‧馮‧提爾對人類生存的痛苦凝視之情慾寫真，又與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影像裡的自然神秘主義相結合，使得《撒旦的情與慾》展現出冷酷、神秘與瘋狂的結晶體。

從女奴到女巫
拉斯‧馮‧提爾幾部代表作中的女性角色一向令人難忘。如《破浪而出》（Breaking the Waves,1996）中的艾蜜莉，這位篤信宗教與愛情的單純女子，丈夫因工作而失能，在愛情與信仰的雙重驅策下，她與丈夫以外的第三人做愛，卻因難以承受教義的鞭苔與鎮民的集體譴責，躍進滔滔的海浪裡。而在《在黑暗中漫舞》（Dancer in The Dark）的視障單親母親莎瑪，為了讓孩子能夠重見光明而拼命工作，貪腐的警察鄰居卻偷走她辛苦得來的積蓄，使致她犯下殺人罪。

在拉斯‧馮‧提爾的這兩部作品中，女性都以近乎無瑕的純真與義無反顧的熱情來回應生命的坎坷與世界的殘暴。但是，在他最後的這部作品《撒旦的情與慾》裡，女性不再如艾蜜莉與莎瑪，是楚楚可憐、任勞任怨，服從男性意旨，在男人面前卑躬屈膝的「女奴」，她們搖身一變為邪惡而離經叛道的「女巫」，擁有顛覆理性與秩序的力量，是導致混亂與戰爭的黑暗使者。

《撒旦的情與慾》裡，女性，泛指一切如夏洛特‧甘斯柏格（Charlotte Gainsbourg）所飾演的，擁有知識與思辯能力，拒絕順從男性意志，成為挑戰男性威權，與其所代表的理性邏輯思辯能力與世界秩序的亞馬遜女戰士。我們看到威廉‧達佛（Willem Dafoe）所飾演的男性，以「信我者，得永生！」這種近乎「全能」、「全知」的上帝姿態，來對待他那承受劇烈心靈創傷的妻子，卻渾然不知妻子研究的論文主題──《女巫與種族屠殺》，如何深深地困擾她的心靈，乃至使她從一個研究歷史的旁觀者與批評者的角色，逐漸產生對「女巫」身分的同情與質疑，至終成為她們的一份子。至此，女性不再是理性秩序結構裡的受害者，而是以「反抗者」的姿態回應這個男人主宰的世界。

從受害者到施暴者
影片一開始，拉斯‧馮‧提爾以優美無比的韓德爾音樂伴隨著極慢速的畫面，赤裸裸地在銀幕上呈現男性生殖器穿刺女體的畫面，當女方沉醉在極度歡愉的同時，一樁無法挽回的悲劇卻已悄然進行；悲劇發生過後，男性以一個極其理性與冷靜，到盡乎失去人性的「分析治療師」角色，出現在妻子面前，企圖將陷入極端自責與懊悔情緒裡的妻子，拉出泥沼的深淵。男人帶著妻子來到這個遺世獨立的「伊甸園」（Eden）小木屋裡治療心靈的創傷。

然而，男性無可撼動的地位卻不斷地遭受到女性言辭的挑釁、反駁與質疑，眼見男人以理性思維架構起來的金字塔世界就要一點一點地崩解，而不斷地掉落在屋頂的栗子果實，兒子生前的相片，潛伏在屋外伺機而動的狐狸、烏鴉等邪惡生靈，以及這片充斥著魔音與魅影的森林，再再激發出他心靈的恐懼，他開始懷疑這樁意外事故是因女人的瘋狂而肇始，而這片令他時時坐立不安的森林，是魔鬼撒旦的殿堂，而妻子則是祭拜撒旦的女巫……。

「性」在拉斯‧馮‧提爾的作品裡，一直以一種既暴力又歡愉的姿態呈現，既是男人控制與征服女性的必要手段，也是男性威權瓦解的象徵。在《撒旦的情與慾》中，這手段伴隨著似是而非的美麗的辭藻──我可以治癒妳，只要妳相信我、聽從我。以及道德教義──男人在對女人施行心理分析與催眠治療時，拒絕讓「性」介入，以保持「治療師」這個身份的超然與權威；卻無法抗拒女人的一再哀求與誘惑而交媾，乃至混淆了現實與夢幻的界線，引領女性一步步墜入瘋狂的煉獄。

當女性以千斤石重創男性生殖器以後，男女關係自此逆轉。男人成為女性的階下囚，女人從受虐者轉而為施暴者，扮演掌權的角色。

從反基督到反女性
拉斯‧馮‧提爾在此片中種種對「性」的描述與其觀點，讓我不免將宗教裡的「性」等同於「原罪」此一思想串聯在一起，而《撒旦的情與慾》原文標題中的“Antichris♀，已意有所指地顯示出，這部電影不是什麼反基督與反對宗教教義的電影，相反的，這是一部不折不扣地反女性電影！雖然電影裡所呈現出來的知識女性等同女巫的見解，了無新意，然而，面對最後女性遭男性勒斃，以及成千上萬死去的女性幽靈，排山倒海地朝著剛犯下殺妻之罪的男性走來，卻只是與他身邊擦身而過！這一畫面讓我不禁感慨，《撒旦的情與慾》如何再一次地以合理的藉口──女人患了失心瘋，化身為邪惡的女巫；與似是而非的辯證法邏輯──因為「她」邪惡，所以「他」必須消滅她以拯救自己與恢復世界秩序；合法地剝削了女性的生存權與自主權，拉斯‧馮‧提爾從反基督到反女性，從《撒旦的情與慾》這部電影足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