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在夙昔,來者猶可追
悼念傅正先生
心儀傅先生已是許久的事。只知道有這麼一個外省人,吃了一輩子苦,威武不屈、貧賤不移的獻身於台灣民主運動。真正的認識傅先生,親近傅先生,還是在他參與競選的時候。
傅先生是那麼謙抑,凡事都先為別人著想。選舉講台需要人助陣,他卻深知知識界的矜持,羞於啟口。我還是太過欽慕於他的行事風格而自告奮勇,主動要求站上他的講台,也從此開啟了我生命中的另一扇窗口。
說參與選舉是傅先生致病的引爆點,應不為過。只見他夜以繼日的為選舉事務奔走。而每一場講演結束,他都要不辭勞苦,親自送我到肯定安全的地點為止。當時,也曾勸他留心身體的健康,他都豪氣萬千的說道,他的胃經得起餓,也經得起脹,堅強得如銅牆鐵壁。誰料得到,那果然是個致命傷。
得知傅先生罹患胃癌,而且已到了末期,我實在難以抑制心中的悲痛。死生固然有命,原可以平常心待之。但不平的是,何以上蒼要把所有的苦,全讓這樣的好人承擔?臨了還要他遭受病痛的折磨。有一回哄著問他,那裡不舒服,他竟一反常態的皺著眉,苦著臉說,全身都痛!那種心酸令我不忍相對。以他堅毅的生命力,終究抵擋不住病魔的摧殘。如今思念起來,又是何等椎心的痛楚。
我是個很難忍受病痛的人,也害怕見到別人受苦。除了偶而幾次,見先生精神奕奕,總以為終有奇蹟出現,而雀躍不已。絕大部分日子都只見他日益虛弱,艱困的和死神奮戰著。每次我從他病房出來,都忍不住滿心的悲慟。但是,我不能不去,因為傅先生在病中,更渴望友情的滋潤。對這麼一個將終身奉獻給大社會的人,我們還能有什麼可以回報於他的呢。
每次去看傳先生,他總是禮貌周到的要坐將起來。談得興起,一兩小時也不嫌長,反倒是牽掛我回去晚了,或耽誤了別的事情。也就在這種傾談中,不僅更了解他的人品操持,行事典範。也深刻體會他的內心世界是如此高潔凜然,毫無虛矯。他不甘於民主未成身先死,他悔疚於未曾保養好身體,好為社會更盡燃燒的能量,他念茲在茲的無不是未完成的工作,紛亂不已的台灣社會。他自己的身後事,反倒是最簡單不過了。
傅先生向來處事謹慎細心,不輕易轉託他人。整理尚未就緒的雷震先生「中國制憲史」,及其他的民進黨史、手稿、資料等工作是他最割捨不下的事。而他在罹病之初,又絕對有信心能夠克服病魔,至少還有十年的延壽。所以遲到二月底才將這些事交代清楚。我當時為使傅先生安心,毅然承下重編「中國制憲史」的擔子,如今才體悟到那是傅先生對我多麼深厚的期許!不只是工作的完成,而是隱隱中那份承緒他民主理念的殷盼,這份承重的許諾,又該如何去做,方能無負傅先生的付託。
傅先生也寄望我能以外省子弟的身分,介入民進黨事務,繼續其化解省籍意識的努力。所以,亟盼我能接下民進黨仲裁委員的位子。起初,我仍偏執於知識份子應有的清流角色,頗有難色。傅先生固不致勉強,也頗尊重我的選擇。但在他臨去前兩天,知道我終於還是完成了他的心願,也不免令他精神為之一振。也許這是我能給予他最後的安慰吧!
在送傅先生往殯儀館的最終路途上,默默的忍著淚。無盡的傷悲,為一個幾近完美的人,坎坷的一生,也為這個迷亂的社會又失去了一道指引。而滿心祝禱的卻是,祈求上蒼公平點,結束了這一世的苦難,來生應還給傅先生一個圓滿的人生和社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