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身影，遠去，遠去。。。
雖然到大三才上到林老師的行政法， 得以親炙鴻儒。但對我呵護備至，待我如至親後輩般關懷鼓勵，在需要時幫助我，在我闖禍招忌時，為我擔心憂慮，讓我得享慈祥父愛的滋潤者，也就是這位法學界的巨擘─林紀東老師。
師生緣分 父女情誼
林老師外表嚴峻冷淡，愛惡分明。加上當時是最年輕的，以後又是最資深的大法官，初識者，未免對之敬畏有加，不敢接近。但真正認識他後，很快就能發現他其實是個浪漫熱情，至情至性的典型文人。只要一接近他，立即便能感受到他的和煦親切。尤其，他開心時的笑容，有如孩子般稚真，也就馬上消除了面對法界巨擘的緊張不安。事實上，他對每一個學生後輩都待如子弟，關愛提攜，不遺餘力。受他恩澤，而今已是政法兩界的中流砥柱者，即大有人在。
林老師因為內心柔軟善良，對女孩子就特別的鍾愛。不論他對師母的體貼，鰜鰈情深，是任誰都羨嘆的神仙眷侶。以及他對兒女的慈愛，還愛屋及烏，擴及親朋好友的女兒們。現今極成功的劉億如教授、洪蘭教授、當年都是林老師及師母所鍾愛的乾女兒，噓寒問暖，呵護備至。而經常帶著乾女兒和學生看場電影，在家裡吃噸好菜，在當時，可是最溫暖的享受。
我曾經調皮的問過林老師，為什麼這麼偏愛女孩兒？這也是我的一個同班好友曾經詢問過我的，為什麼林老師要那麼喜歡我？記得很清楚，林老師一本正經的回答，說是一般長得好看的女孩都玩心重，能這麼乖乖的把書念得這麼好的，他都分外憐惜。不過，我由於生性還是靦腆，認識林老師時，都是大三的成年人了，所以和林老師及師母之間，始終都只是師生關係。但情誼之隆厚，卻早已不止於此。在林老師仙逝的那個清晨，我也是家中隨伺在側的一員。最後一刻，老師忘了假牙，師母遣我回去快快取來，才讓老師全無缺憾的離去。師母總把我當成小女兒看待，這份情緣，更遠超過誼親了。
初識林老師 即之也溫
那年，要升大三，才算剛剛摸到法學的門檻，立即便面臨兩大灶門要過。其一是丘宏達老師的國際公法。丘老師以不到三十歲俊齡，挾著哈佛新科博士的英姿，回台大教書。我們這班躬逢其盛，成了他的第一屆學生，當時還真是轟動整個法學院。不只因丘老師的年少英俊、風度翩翩（記得他還真喜歡穿得一身白），也因為他以全然不同於傳統的教學方式，我們首度學習讀英文案例，考試open book，開通洋派的模式，讓我們是既新鮮又緊張，深怕過不了關。
另一個早就聞風喪膽，風格卻截然不同的課，就是林老師的行政法。林老師是法界巨擘，歲數不老，卻總是一襲長袍，裹著厚厚的圍巾。記憶中，即使在盛夏，林老師也不曾穿過短袖衣裳，因此更像老學究的樣子。望之儼然，後生小輩絕不敢造次。
很自然的，林老師的課，還沒上，就已讓人緊張不已。當時，翹課的風氣就已存在，可是，行政法是連最調皮的男生也不敢輕易缺席的。有時候，老師會點一兩個人問問題，或念一段書。答不出來，老師雖不致疾言厲色，但嚴肅的氣氛，也夠令人發糗的。
我和幾個死黨，在那個年代，稱得上是循規蹈矩的乖乖女，所有的課，都不敢隨便開溜。還總是習慣性的坐在前兩排充當場面，怕課堂上人太少了，讓老師難堪。至於，上林老師的課，那就更是戰戰兢兢了。偏偏，我自小就身體孱弱，三不五時，發燒感冒，只有怯怯的向林老師請假。也許，因此特別引老師注意，而邀我到家裡去，才因此和老師與師母結下了一生這般濃郁的因緣。
當年，我以年輕幼稚的眼光仰望林老師，直覺的他就是古書中走出來的典型書生。有些不修邊幅，滿腦筋只有書本文章，似乎不食人間煙火。和他較親近後，才深刻體會他望之儼然，即之也溫的特質。而他堅持做一個知識份子應有的風骨，這才讓人敬畏，才是年輕人追隨的典範。這多少也影響到我後來的行事風格。
三任大法官 忍辱負重
林老師出身世家，是林則徐先生的後人，家學根基深厚。更以林老師自幼失怙，乃養成了他悲天憫人的寬厚情懷。因此，他有讀書人為所當為的矜持，卻並無世家公子的驕縱習氣。林老師自奉甚儉，人世間的俗務幾乎全由師母打理，老師只管讀書寫作。法學造詣之深，文藻詞賦之美，當時即無人能出其右，現今更少人能及。
林老師在四十三歲就開始出任第二屆大法官，連續三任，達二十七年之長。那時，常聽林老師談起司法院的種種，從田炯錦、謝冠生、黃少谷等歷任院長，及各項重大法案的背景因緣，總覺得老師就是一部活的司法史，當時，少不更事，只覺得有趣，還知道許多秘辛。等想要錄音整理出來，以留為歷史見證，也向老師提過。只可惜老師身體日漸孱弱，而我也為自己的生活焦頭爛額，終至未能實現，而成了最大的遺憾。
早年，大法官解釋多為國家政策護航，像31號解釋，使中央民意代表不須改選；76號解釋，將國大、立法院及監察院解釋為相當於民主國家的國會；86號解釋，不直接宣告司法行政業務隸屬於行政院之違憲；105號解釋，對出版自由的限制；乃至166號解釋，就違警罰法侵害人民人身自由宣告之軟弱等等，是為自由派學者所最詬病的地方。我也曾大膽的向老師提出過質疑，很難為年輕的心所接受。老師毫不以為忤，耐心的向我解釋。國家處境之困難，在他們那一輩人，歷經動亂，因此愛國意識高張，總以國家的存亡為己任。我心理縱然還是不服，但聽著林老師的情真意切，熱血澎拜，不禁為之動容。也更瞭解林老師，他豈是畏懼強勢，附庸權貴之流！他一切都為國家處境，人民福祉，做圓融的考量，真令後身晚輩汗顏。但也從中學習到怎麼樣設身處地，將場景拉回過去，便能比較了然歷史的邅替，自有其因緣際會。後人的評價，終究是隔靴搔癢罷了。
誰都知道林老師是憲法、行政法的大家。這方面的著作等身，洛陽紙貴，迄今都還是經典之作。其實，林老師最有興趣，並注入最大心力的乃在少年法及刑事政策上。由於林老師年幼失怙，所以特別的慈悲善良。他對年輕人的感情，幾乎已到溺愛的程度。對少年犯的同情、關懷，更是隨時流露在主張和文章之中。
林老師不只引進日本少年法和刑事政策的典章制度，為台灣在此領域內開疆闢土，更領導各項研究計劃的進行，以確立法制和政策。林老師對少年的寬容，從民國四十七年第80號大法官解釋便可窺其一二。該號解釋認為未滿十四歲的少年，參加了匪偽兒童團，行為雖然不罰，但因後來並未自首，表示叛亂行為仍在繼續狀態，所以應負刑事責任的嚴酷判決。該案，惟有林老師提出不同意見：處於淪陷地區，又未滿十四歲，智慮未周，脅於暴力，任其驅使，難謂其故意參加叛亂組織，不符合責任能力的條件；再者，參加兒童組織之青年，一律以叛亂罪科刑，又如何符合國家以仁治暴，伐罪弔民的心意？如此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仁慈為懷的聲音，如今懷念起來，就宛如林老師的音影再現，再真實不過。
仁心宅厚 與人為善
林老師在法界幾乎有喊水結凍的影響力，桃李滿天下。可是，林老師對年輕人絕無門戶之見，全然一視同仁。關愛提攜，不遺餘力，從來也不曾拉幫結派，樹立個人的小圈子勢力。林老師和法學耆宿薩孟武、洪福增等早期從大陸來台的老師們，頗有私誼。當時他們就十分有心的培植台籍俊秀，像劉慶瑞先生，當時即是諸位老師們最為器重的青年學者。不但在學術上相扶持，私下協助增進他們的中文能力，甚且結為通家之好。劉先生的幾位女兒，都是林老師的誼女。連生活上都相互濡沫，深情厚意，在人情淡泊的今日，恐怕已成絕唱。
林老師對每一個人都好，我年輕氣盛，眼睛裡容不下一粒沙子，不免要在他面前耍耍嬌女兒的任性，說他是濫好人。他總笑笑的說；「與人為善嘛!」林老師笑起來就會一掃他慣常的憂鬱神情，展現出他內心的純厚善良。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年齡大了，歷經滄桑多了，比較能接受俗世裡的各種面向和價值，不再那麼黑白立分的憤世嫉俗。可是，林老師不經意的言行，其實都對我有莫大的影響力。
林老師對後輩的好，我體會最深。從台大畢業，我就徵詢了老師的意見，留在學校當助教，準備走學術的道路。助教在大學系統裡，是個卑微的角色，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當時的法律系主任劉甲一先生精神狀況出了問題，經常出入醫院，一般的系務，幾乎就由我們處理，而直接承命於韓忠謨院長。但同時，助教也要替教授做些跑腿打雜的事。記得，當時系裡一個男同事，竟還要負責到醫院去陪一位老教授，又還要打理他的家務。那時，我最苦惱的事是總要幫一位教授去看那有如天書般的考卷。為了趕時間，通常要連夜趕工。不過，做慣了也甘之如飴，當成是一種學習。
可是，林老師卻從來不願意我做這些無益的事。他的稿，都是交由專人負責，考卷則一定自己批改。有時，見他身體不好，想幫一點忙。他反倒要我多休息，或者去看場電影，都比讓我去做這些花錢就可以請人做的事好。光是這樣的心意，我心中的暖流，至今仍能汨汨而出。
至情至性 性情中人
林老師也不免有任性孩子氣的時候，那實在是他對人至情至性。一旦認為對方背情逆理，他在深受傷害之後的反應，也是出乎世俗常理的。林老師在刑法上的功力，決不亞於憲法、行政法。因此，早期刑法的修正，都由林老師主持。據說，在某次討論及公司法人是否得為犯罪主體時，與也是刑法大家，同樣是我們極為尊敬的老師，韓忠謨教授，因意見相左而有了齟齬。雖然那一次是以握手言和來收場，但又以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情結渲染，終於割裂了兩人兩家幾十年的濃厚交情，即便仍有許多共同公務，但幾乎已形同陌路。
林老師是我所僅見道德文章幾近完美的法學大家，但也因為他的至情至性，毫無虛矯。情緒的表露，就如同一個正常的平凡人，卻和他所被期待的尊崇地位不符，便引發了更多的避諱和臧否。我曾沒大沒小的說過老師，太過孩子氣，會被一般人所不諒解的。而老師沈痛的向我表白，因為彼此的交惡，他曾被連連惡夢驚醒，痛苦難堪。我只有心疼老師精神上承受的折磨，又何必在乎世俗的評價呢!
就像諾貝爾獎得主，楊振寧和李振道的失和，極合乎人性，但也不無遺憾。林老師從此退出法律系的課程。刑法的發展因而缺乏多元的交會，人才的培養，頓受阻抑。而司法院從此不留兩人共事的歷史見證。林老師則身體日漸孱弱，晚年生活雖然平靜，但我能嗅得到那微若細絲的缺憾。
鶼鰈情深 現代沈三白
林老師情深義重，愛學生愛朋友愛杜會愛國家，愛家人愛妻子愛兒女，更是不在話下。老師和師母的恩愛，名聞遐邇，不知羨煞多少人。他們之間，不似余心麻般的露骨，但彼此間含蓄內斂的照應扶持，一輩子幾乎未曾須夷分離過(師母說，從結婚以來，他們只分離過二十幾天)，是現代年輕人難以想像，不可再得的一段佳話。
老帥貌似嚴肅，其實風趣幽默，尤其心細體貼，絕無老一輩男人的矜持。師母雍容華貴，長相酷似蔣老夫人，雖然比老師還年長兩歲，但相對於老師的老成持重，不修邊幅，真是美貌極了。親友常故意嘻鬧說師母猶如是老師的女兒，老師非但不惱，還從不掩飾他的驕傲。對師母的愛憐尊重，也經常溢於言表。兩老的甜蜜，洋溢在日常生活的點滴之中，每次只要到老師家，我就能分享這種在我成長過程裡從未有過的經驗。
老師絕不是個大男人主義者，但他在家裡卻是個百分百茶來張口，飯來伸手的大老爺。生活上對師母依賴之深，幾至無能的程度。師母要出門辦事或去採購，必須利用老師上課或開會的空檔，錯過預計該回家的時間，老師就坐立不安，倚門翹望。老師甚至不能為自己倒杯茶，用鑰匙開個門。
和師母話家常，師母偶而也會抱怨一下，但語氣間卻是充滿愛憐。我故意糗師母說；「都是您寵的!老師在向您撒嬌哩!」師母馬上就為老師辯解，老師年輕時，可是如何內外家事一肩挑，如何照顧體弱多病的她，而致有今天的幸福。而今，換了老師年老病弱，伺候他也是理所當然的。
來不及見證老師和師母年輕時的生活，但見師母對老師的用心，只有滿心的感動。師母廚藝精湛， 最喜歡做各式的牛肉料理，因為老師愛吃。可是，師母是聞到牛肉昧就會作嘔的人，真不知道她是怎麼適應過來的。老師愛吃零食，喜歡躺在床上一邊看小說，一邊吃花生，弄得滿床花生屑米，師母是又氣又笑，依然是寵著。老師愛喝可樂，連我都要勸阻，師母也只有牽就。當時我頗不以為然，現在回味起來，兩老能相互寵愛，不正是人生最幸福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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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憂國憂民，多愁敏感，林老師早就有嚴重的失眠症。一直到晚年才用最大的毅力，把煙戒掉，但已造成心肺的受損。生活是平淡的，尤其對兒女的思念，是老人心中最大的牽掛。到後來，老師害怕見面後的再別離，生活的調適也十分困難，何況他本就是一個不好動的人，很少再到國外去探親，就更是只有兩老相依為命了。
老師走後，最放心不下的一定是師母，然而師母是那麼堅強的安排著自在的生活。午夜夢回，翻閱著老師留下來的日記，咀嚼著過去的甜蜜。老師文筆華麗，寫詩做賦，無所不能。然而老師的日記，只條列著每日的生活記事，就像他的生活，素樸規律。但是，就從有誰來訪、著書幾字、兒女來信等等瑣事記錄中，師母循線重拾往日的歡喜。
幽幽歲月，林老師離去已要十三年了。不時會億起林老師的身影，那是一個巨人的身影，卻逐漸遠去、遠去。。。。
總是有孤獨無助的傷痛，彷彿失所依恃，再也沒有人給我亦師亦父的關愛。更感慨的是哲人日已遠，典型難再覓。純真的年代，遠去。法律人的典範，也遠去。
我是幸福的，曾經擁有過師生間濃郁的情誼，也親炙了法學大家的道德、文章、風骨、堅持:。可是，我也是慚愧的，身為法律人，只能追隨，卻無力去延續並擴散這樣的風範。只能眼睜睜的任憑學風傾頹，社會沈淪。
林老師在世時，素樸謙抑，從沒想過要學生為之立傳出輯。更不會建立門戶，形成學閥。只有我始終有個心願，當初是想為司法史留下歷史見證，現在只能藉先進學長的追憶，讓老師的音容形貌再現。
透過那麼些栩栩如生，感人的敘述，讓老師的風範，足為後世的法律人仰望，成為努力追求的標竿。此所以我們不採當今所流行的出論文集的方式，因為那既不能追念先人的行事，也不是就其學術觀點的探討，更不能彰顯其足為表率的風格。
只不過，年代終究有些久遠了，故舊好友，老成凋謝己多。門生第子則散落四方，記憶也越趨模糊。這樣的工作是有些難度的。幸而司法院翁院長登高一呼，順利組成籌備委員會，由大家決定了進行方式，即廣發英雄帖，聯絡可能聯絡得上的故舊門生，再一一詢問。而有了相當不錯的回應，終能也如師母的心願，在老師冥誕之時，有份實際的壽禮，獻在老師的靈前。
這本追思集的編排順序，完全以作者的年級列序。而這集子的順利出刊，更要威謝三民書局的劉振強董事長，由於對故人的隆情厚意，一肩擔起所有的編輯工程，最是功不可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