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奈
人民是最無奈的,當你選出了一個不適任的當權者,除了默默承受災難,等待任期外,體制內,幾乎是沒有任何辦法的。
1、
九零年三月學運的教授團,早已煙消雲散,做官的、入府的、病的,老的,碩果難存,只有我,還維持著做個自由人。所以一有類似學生運動的跡象時,相關人士就不忘要我出面傳承一點經驗。
零六年六月,有幾個學生進駐在大中至正牌樓前。想當年,也是由三個台大學生先入場靜坐在那裡,老師積極支援,而成就了歷史上這麼一場盛會,對台灣民主的確有推波助瀾的關鍵作用。所以,總有人期待,野百合精神再現,歷史能夠重演,或時時拿來做比較。因此,馬上就有同樣在廣場上關切的民盟的老師,急電我去支援。
廣場上聚集了十來個學生,還有家長一直陪伴在身邊,甚或父親成了發言人的。帳棚、睡墊、飲水等一應俱全,贊助的物資,一樣都不缺。然而,在內涵上除了人云亦云,隨著社會上反貪腐的口號外,其他,連有關民主、政府等最淺顯的理論基礎都無。這和當年范雲、鄭文燦這些學生領袖,能說會寫,從1968年法國學運到左派理論無不嫻熟,校園裏學生組織龐大,根基深厚,串連緊密,簡直有天壤之別。
倒是有個女生,頗有主見,頻頻主導場中的發言,原來她關切的是權力如何分配,誰說了算數。看了這種情況,心知肚明,他們是聽不進任何的建言,恐怕也根本無法體會真正的民主意涵,我只能以不干預他們的自主性為由,讓他們玩自己的家家酒吧。
2、
而後,來了個黎文正。已經是個老學生了,比較成熟,但仍不脫學生的熱情莽動。支援的青年極少,卻在網路上極盡譏笑諷刺的能事。 無論顏色,不分紅藍綠,對異議者鬥爭的手法,永遠一致。先盡情抹黑,曾被退學過,已不具學生身份,品行不好,是敵營的打手等等,鋪天蓋地,排山倒海而來。
在現場的民眾,除了看熱鬧的外,當然都是藍營的基本群眾,這是無庸置疑的,還有很多根本就是2004年319後就一路抗爭過來的。我倒是很佩服他們的堅持和毅力。現場也很清楚的,有國民黨黨部體系的支援,但總不能因此斷定黎文正根本是藍營派來演戲的。
政治場域的陰謀論把所有的人心都折磨得支離破碎,面目猙獰,這才是台灣最大的悲哀。以血肉之軀,赤裸裸的攤開在廣場,好幾十天的任憑日曬雨淋、遭受寵愛與凌辱的兩極煎熬、被好奇者和媒體的無情窺視、絕食後的翻騰絞痛、送醫時,老父的涕淚縱橫。假做真時假亦真,我只難過政治太過慘酷,不能把他者當人看待,還談什麼民主?
絕食,以性命相搏,來貫徹自己的信念,是何等嚴肅的事。偏偏在台灣動輒揚言絕食,圍觀者總以猴戲視之,完全不能感動於人,也難以貫徹原來的訴求。可怕的是,從三月學運學來的經驗,絕食,還是有健康上的風險,尤其外界的喧鬧吵雜,會使虛弱的身體產生幻覺,進而產生生命的危險。那次,是好不容易才把幾十個絕食的學生勸進地下室,與外界的喧鬧隔離,同時配有醫護人員照料,當時負總責的顧問,就是黃方彥醫師。
然而,黎文正雖也有醫護定時來關照,但卻全然缺乏專業的處理,曝身在雜亂的環境裡,還要應付各方的不同需求。更有電子媒體以之為消費的對象,將節目拉在現場,把狼狽的影像,送進每家的客廳。最後,形成鬧劇一場,這樣的抗議,留不下任何痕跡,達不到任何目的, 能全身而退,已算幸運。
3.
民間的抗爭,靜坐、絕食、踢館、小規模的衝突,乃至民主行動聯盟持續已久,文人方式、別具創意的對抗,都絲毫撼動不了統治者的權力。甚至連民選總統對人民應有的謙卑姿態,都擺弄不出來。我腦中總有個影像,揮之不去,我們的統治者,正站在總統府的高窗後邊,俯瞰著腳下的百姓,以睥睨的神情呢喃著:沒你咩怎樣!
4、
體制內,在野黨使出混身解數,在民意的支持下,希望奪回政治舞台上的主控權。人民沒多久前,才用選票趕下了這個政黨,現在卻必須藉著他的力量,才能制裁上台沒幾年的新政治權貴。
體制內對總統的制衡,有彈劾與罷免。前者,雖發動較容易,但主審權卻操在由總統提名的大法官手中。除了彼此的信賴度不夠外,按理,大法官是不該介入政治事件中的。政治的歸政治,只剩罷免權是在野黨可以操作的。
人民有選舉權,就相因應的有罷免權,是憲法上超現實的設計。
理論上,行使罷免權可深化民主意識,藉由反覆的理性論辯,降低政治衝突和社會矛盾。現實上,行使罷免權,是體制內推到極致的政治鬥爭,雙方負面的攻訐,幾度來回,火爆激烈,勢必破壞現狀的安定,在台灣,尤其會加深社會原有的對立和衝突。此所以雖是人民基本權利,卻必須先通過國會極高的門檻,對人民來說,可望不可即,具文而已。
2006年時,泛藍在立法院具過半優勢,卻不足三分之二多數的高門檻。換句話說,執政黨即使是國會少數,但只要達到三分之一的席次,便能穩座江山,無懼反對黨行使罷免權。如果連三分之一都達不到,若不是組了聯合政府,就是政局早已動盪,已等不及行使罷免權了
至於,2008的馬政府,在國會超過四分之三的絕對多數,完全執政下,反對黨想罷免的夢。就做都不必做了。
最終,人民是最無奈的,當你選出了一個不適任的當權者,除了默默承受災難,等待任期外,體制內,幾乎是沒有任何辦法的。
5、
而後,在廣場上,一位從2004年就未曾停過抗爭行動的金女士,來跟我說,她要帶一些婦女進場絕食了。這是我最不忍見到的場面,只有暫時勸阻住她。心裡只能盤算著,是該大人物、老大哥出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