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親愛的學生們

這是幾年前的舊文， 曾刊載於聯合報副刊

看來還用得上，不過跟私校的光景，有些不同

親愛的同學們，大家收信平安，暑假愜意！

我們師生從學期開始，就共同期盼著暑假的來臨，這是我們難得共同的心願，有夠美好的。可是在享受盛暑的快意、放縱和自由前，我們卻還得同時面臨分數的苦惱耶！。

評分這件事，對我而言，絕不亞於學生們的焦慮，因為還少了學生獲得高分的那份喜悅，只剩下單純的煩惱。我好想與人為善，皆大歡喜，下學期又可以奪得最受歡迎課程的寶座，豈不快哉？何況多給分數又不花本錢的，給學生快樂，為你們的將來儲備更有利的條件，不也是一個做老師的天職？

偏偏，我生就異骨，缺乏做一個大好人的美德，凡事我喜歡黑白分明，是非清楚。給分，不就是得“評“，不就得分出高低上下嗎? 每個人都95、98的，那還有啥意思，對從不缺席、用功勤奮的學生，豈不要用200分，才能表達我對他們的愛意？所以，上學期，我還是斟酌又斟酌，狠心的一口氣當掉了一票子人。

請千萬別怨我是殺手，我的心可也在淌著血哩！真虧得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剛判決大學二一退學的規定，缺乏法律規定，是不合法的。雖然大學校長們都氣急敗壞，馬上扣上大學自治的帽子（想當年，還沒幾個校長會支持大學自主的革命哩），我則是心安多了。至少我不是間接殺了伯仁的那個劊子手，對苦苦哀求因這一科不及格，會被二一的俊男美女，我也可以將罪惡感的重擔放下，坦然面對了。

還有同學搞不清楚，是怎麼被當的，考試當場就有人睜大眼睛，以純潔無辜的口吻，問老師“怎麼總分只有六十呢？“也有寫伊媚兒來問，“是不是有什麼臨時考，而我不知道的呢？““老師可否手下留情，有點補救的辦法呢？“

我雖無限同情，卻必須鐵著心說：“對你，那真是不幸。這學期來，不只有臨時考，而且還考了四次。“ 其實，也算不得考試，只不過利用下課前一點時間，要同學寫些心得或意見而已，可作為調整上課內容和方式的溝通，當然，一石二鳥，也算是上課記錄了。和大家說好的，每次算十分，所以大考就只剩六十分了。

想當初，大家搶著要修課，為了教室容量，不得不想盡辦法勸退，還有學生吹鬍子瞪眼睛，說侵犯了他的受教權，那種求知的認真態度真讓我受寵若驚，大受感動。

我打從心底清澈的理解，大家最關心的還是分數。沒有不在乎的，希望高分、公平﹐是一般要求；起碼要能在混水中摸得到魚。短短的一學期﹐十五、六次，兩百多人的課，交報告，太容易，網站裡，有印不完的精闢論述（有一年，有個學生把我寫的一篇社論一字不漏的當報告繳了來）；憑一次考試，埋怨太過機運，不能公平的顯現實力﹐當然﹐我絕不考慮以買書沒有做為量分的標準。最後，我們採用的方式，就是一次大考加四次臨時意見了。

四次耶！不是一兩次，你恰巧倒楣而已。如果你連這樣的上課和計分的方式都不知道，我不能推測出你上過幾次課，或許一次都沒有來過吧？

說起從不來上課，今年更是無獨有偶，我還有另一件巧合、奇聞。有一天，我正從研究室下樓，迎面上來一位中年男子，問我：“請問，某某老師的研究室在哪？“

咦，他找的不正是我嗎？我和人有約嗎？真有失憶症了，雖然不認得此人，但，常常也有社會上的民眾，不請自來找免費的顧問，或誤以為這裡是監察院來喊冤的，所以也不足為奇。

再問他：你找某老師有事嗎、有約嗎？“喔！我是來繳報告的，聽說今天要做課堂報告，我先交了來！“（其實學校已經停課了！）

“喔！那你不認識我嗎？我就是某老師！報告要做課堂講述才算數，你從沒上過課嗎？“。

他的惶恐，可以想像。

“我上過課，不過都坐在最後面，看不真切老師的樣子。“

只有嘆氣，我實在太平凡、太沒魅力了。那不過是個四、五十人進修班的課，個個是社會人士，必須分組做專題報告，大部分人，我都認得。即使，是在國父紀念館上課，做學生的也怕少有連老師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的吧！

其實，我一點都不在乎你們來不來上課。上課，若是權利，你要放棄，我沒輒；是義務，不點名，又是我們學校傳統的自由校風。我更不屑用點名來綁住你們的腳，卻留不住你們的心。如果你頂真認為課上得太無聊，太無用，也許去看場電影、讀本小說，都更有收穫，那麼我該深刻檢討，怎堪虛擲你的青春；如果你是起不了床、有衣服要洗﹐或者任何理直氣壯的個人理由，那是你放棄你的學習機會，是你自己的損失，該由你自行負責，我何必在意？

我從不以點名為要脅，但是，你必須把考試考好，告訴我，你不上課，照樣學到了東西，不然我會自責失職，沒有盡到一個老師傳道、授業、解惑的責任。

雖然，最終，我還是妥協、心軟﹐調整了考試的成績，讓它佔七成，再不及格，就沒有蹺課，甚至從不來上課的任何藉口。就像那個老學生，後來一直懇求因為他工作有多忙，這一科成績對他有多重要，要我網開一面。我當然不能因為他不認識我而當他，如果，那份報告有夠精彩，我還真服氣，可惜的，那竟是份抄了教科書的目錄表。再忙，沒人逼你來選課，更沒人要你來進修，人生是要做許多選擇的，不能樣樣都要，如果也讓他混蒙過關，我如何對得起那張得來不易的教授證書，又怎麼向那些真正披星戴月，認真紮實的老學生們交代。

每當望著你們一張張聰明秀氣的面孔、青春洋溢的打扮、活潑大方的舉止，真有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驕傲。不出幾年，也許馬上，你們就是國家社會的中流、棟樑，又是我輩多大的希望之所寄。

因此，你們的目中無人、唯我獨尊、全然顛覆舊社會的禮教秩序，正是你們追求獨立、自由，卓然不群的後現代表現。我們不是主張學校教育為學生而存在的人本精神，學生有犯錯的權利嗎？因此，腳踏車可以橫放在路中央；上課遲到理所當然；進了教室是為了和同學事情沒交代清楚，一會還要走的，所以站著說說，也不必坐下了；下了課，不顧別班在幹嘛，大聲喧鬧，因為下課休息是我的權利；課堂上不論是吃遲到的早點、還是提前的午餐，早就見怪不怪；考試不作弊是傻瓜；請願，老師不支持是背叛學生利益，。。天下無不是的學生，以後犯了校規，不得退學、開除，因為那侵犯了學生的基本受教權！

我絕沒有酸溜溜的嘲諷或責備的惡意。反而我時時在反省，我要怎麼調整，才合乎現代鮮師的規格。每天要換鮮豔的襯衫，配上顏色對比的領帶；每隔五、六分鐘一則有色笑話（還得做上記號，以免重複）；在課堂上血脈噴張的評論時事、八卦，宣揚自己的意識型態；三不五時、請學生吃飯、打屁；這些不過是雕蟲小技。最要緊的，國家考試要能出題，最好位居要津、人脈廣佈、對將來的就職、出路、目前的研究費都有所助益。至少。眼前，要能幫助學生逐字製作共筆，分數要能夠養分，否則，不選你的課，更不會選你做傑出教師。老師的升遷、榮辱，多少是由學生操生殺大權的。

我當然不能說，學生都是這樣的，自己當不成傑出教師，只有深自反省外，怎能說是學生的錯呢？可是，所有討好的策略，我一樣也做不到，我既不能提供人參大補帖，也時還不得不做殺無赦的殺手。我尤其痛恨要求學生做共筆，甚至﹐除了列出書單外﹐我連指定一本課堂用的教科書（當然更不能是我自己的書），都是我不願意的。

一個大學生，如果連作筆記的能力都沒有，或連這點工夫都不肯下，只要老師許個標準答案，尤其是符合國家考試的答案，還要大家集體來製作，或者就守者一本書來“貝多芬“，這豈是多年來，我所堅持創新、獨立、批判、包容多元的大學精神，這和坊間的補習班有何不同？事實上，現在當紅的年輕老師，不少曾經是補習班的名師。而，學生從大二，甚至大一開始就上補習班，以考取國家考試為唯一目標，早已不是稀奇的事。這就是當今最火紅的科系。

我無力面對這樣的情境，或許，退出這個戰場，承認自己的不合時宜，是最佳的選擇。不過，我心中的鬱卒，恐終生難解。

學生不全都是那樣的，但，太不從眾，難以承受來自自我、家庭和同學間的壓力，就只有從這個領域退出。或許不談特別個案，學生的急功短利，卻是大家都了然於心的普遍現象，也是大人們共同的感慨。這種情況，能一眛的只責怪學生嗎？

除了在職進修的以外，即使是已經成年，在學校混了好幾年的學生，切實的說，大都沒有真實的社會經驗，與成人世界相較，學生們還是最單純的一群，以學校當個實驗場，學習如何做個社會公民，不只老師的身教、言教，社會本身、媒體都是取之不竭的的活生生教材。

社會的急功短利，從政府領頭做起，凡事以鞏固政權、選舉勝利為第一優先。說得也對，丟了政權，還談什麼經世濟民、實踐理想，因此、只見官貪民刁是掏光國庫，法治不彰是黑金當道，民主空洞是民粹至上。連個土石流，無論哪個政府都整治不好，只有眼睜睜的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民間，上行下效，有辦法的，債留臺灣，人跑海外；沒辦法的，得過且過 ，自己利益比什麼都重要。這些都是我們社會教材中最寫實的求生手冊。孩子們怎能不學得到。

場景拉回最有理想形象的校園。落日餘暉中，白髮倉倉，佝僂著身軀，隅隅獨行的老教授身影，已不復可見。替代的是，積極進取、企圖心強盛的青年才俊，這正是大學的進步和革新。但這一代教授，既多半是在臺灣的教育文化底下養成，臺灣氣息的品味，勤奮努力，精靈剔透、功利掛帥、好強爭勝。。。一樣不缺。

因此，在校園中﹐你可以看到校長、教授的論文是抄襲的、教授間是有學派的﹐升等、任用、選校院長，一樣動用行政資源賄賂、黑函滿天飛，一點都不輸給地方的角頭派系，只差沒有動刀舞槍﹐到底文明得多，即使連中研院院士的選舉也牽扯多少世俗的人情關說。

再不，長袖善舞，攀沿援引，充份發揮古人學而優則仕的功力，政治上靠攏主流，骨子裡，和權力者緊密結合；外象上，開明、溫和、理性兼具，更要和媒體維持良好關係，那麼，不管政黨如何輪替，都是永遠的當紅炸子雞。

再不，就要生財有道，會包計劃，當然這也需要人脈雄厚，廣結奧援，一年十來個都不嫌多，反正可以養活一大堆學生助理，由他們來為教授成就著作等身的功名﹐也是更上層樓的資本。總之，除了別傻傻呼的去作違逆主流和當道的事，不管用什麼方法，不能做個明星教授，在社會上都是沒什麼價值的。

大學教育改革十年﹐從民間發軔，到被政府收編，大學是越蓋越多，量已大到門戶洞開，品質卻每下愈況。主事者腦袋裡想的都是怎麼籌錢，怎麼創收，最後成就了部長、次長的貪瀆。成人的世界只有愧對年輕的孩子。

我親愛的學生們, 屋外陽光正熾烈，生命是那麼的美好。即將，你們都是社會的中流砥柱，你們的價值就是主流價值。那麼，勇敢的衝破成人世界的腐臭藩籬，鄙棄這些大人們的惡質行徑。更犯不著有樣學樣，落得個卑微猥瑣，還是去開創出你們自己的美麗人生吧！

至於分數，我還是只有說抱歉是你們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的時候了！

祝大家暑假快樂，秋後，讓我們都能有嶄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