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高教的老靈魂
台灣的大學和美國大不同
每一談起台灣的大學問題,素質低落,沒有教育方向,是大家的共識。然後,最大的感慨,就都會拿美國來比一比。美國的研究型大學的學術成就最高,學院的通識教育最為精緻,美國的私立大學辦得比公立的好,政府的管制最少等等。巴不得台灣的教改,完全以美國為模子,就解決了所有的問題。
其實,台灣的教育體系,本來就是奉美國為師,沿習自美國的學制,只是徒有其形體,卻缺乏其神髓。而且,這樣的差異,不是始自今日, 也不在十年教改之前。是從百年前,西風東漸, 北洋學堂開辦以來,根底裡就潛藏著「經濟實用、富國強民」的企圖,與美國高教重視通識教育的政策,未必一致。再經過百年來、文化傳承上的歧異、社會發展的落差,乃至人民期待的不同,台灣的學校體制雖然移植自美國,卻有一顆本土的靈魂,僅複製外型的結果,就落得今天通識被邊緣化,分科也不專業,兩頭落空的結果。
台灣重專業,美國重通識
美國大學最傲人的成就,就在它承襲了西方古典博雅教育的傳統,以七藝─文法、修辭、邏輯、算數、幾何、天文與音樂七種學科為核心,透過心智的訓練,來培養公民應具備的知識與德行的素養。一直到十八世紀,經驗科學興起,唯實主義取而代之,專業分科教育才慢慢受到重視,乃至,提升經濟與科技效益成為教育最重要的目的,實證科學主義、功利主義終於成了高教的主流。
過度分殊細膩的專科教育,忽略了做為全人的普遍知識,及宏觀的視野胸襟,反而被物化成了生產機器,模糊了作為人的生存意義。因此, 美國教育界從來也沒有放棄過對博雅教育的堅持。這兩百年間,仍不斷推出「耶魯報告書」、「自由選修運動」、「經典巨著推動」、「哈佛紅皮書」、乃至「核心課程方案」、二十世紀九零年代「西方文明史」課程的文化論戰,透過呼籲,以做為反省和修正。這些努力,在在顯示即使實用主義當道,強調心智的啟蒙和文化的涵養,還是美國高教的核心價值。
事實上,美國研究型大學所以有如此卓越的成績,便是墊基在通識教育的成功上。即使如哈佛、史丹福等世界頂尖,以研究著稱的長春藤名校,不但是從博雅學院發揚茁壯,迄今,他們的大學本科部教育,仍然維持傳統精神,施行精緻的通識教育。秉持的原則,就是先做「全人」,再做「專業人」。
反觀台灣的高教,從滿清末年開辦學堂開始,就以務實、功利的分科教育為主軸。當時就將舊時代、古書院的四部之學(經、史、子、集)改為七科之學(文、理、法、醫、工、農、商),這也是台大分科設院的系譜,明顯的強調分科專業的特質。後來,各校雖都有共同科目之設,一致且毫無選擇的國文、英文、國父思想、中國近代史,以及軍訓護理,充滿了黨國意識型態的強制灌輸,根本談不上是什麼通識教育。
在台灣全力拼經濟的年代, 尤其重理工輕人文,資源的分配嚴重傾斜,人文社會學科,即使作為分科專業的一環,並未得到公平的待遇。基本上,國家的高教政策只考慮市場的需要,甚至要求經建會先做出人力需求的預測,大學系所的增設即以之為指標,可以說,幾乎不曾考慮過以磨鑄人格心智的形塑的博雅教育為目標過。
八零年代,改革的呼聲初起,大學共同科目醞釀廢除。台大在虞兆中校長的推動下,積極規劃以美國為藍本的通識課程,原本是高教改革的一次契機,這次卻因政治力的介入,國民黨文、青部門恐懼通識課程開啟青年心智,或者開出在當時不受允許的自由主義的思想課程,將使過去一向所灌輸的黨國意識受到衝擊,而極力阻止。最後余校長深受打擊,一任即下台,通識規劃,虎頭蛇尾,就任憑後來者敷衍了事了。
不過,美國的通識教育,並非只有課程而已,還要輔以教學環境、校園生活,導師制度融合而成。老師不僅為經師,還要為人師。所以要由成熟、資深,大師級的學者做導師來帶領。才能真正啟迪年輕人的心智,形塑健全的人格。
現在,在各大學的課表上,依教育部的規定,通識課還佔有約三分之一的總學分。但經營者為節省經費,大都削減編制,以大量的兼任講師,大班上課,甚至放影片的方式來濫竽充數。學生在不能意會通識的重要,又教學不良的情況下,當然以之為營養學分,並且抱怨連連,認為因此擠壓了他們專業的學習。
專業課程因此也受影響,真正專業的學習,約略只剩下兩年多時間。更在打混、虛矯的學風下,兩頭都落空,而虛耗了青春。
這幾年, 有些學校以大一、大二不分系為號召,企圖加強通識的份量,但是,大都是在同一分科,譬如管理學院或傳播學院下進行,並沒有在跨科際間
流動,以致意義不大,目前已經逐漸縮減,幾乎是宣告失敗了。
台灣重文憑、美國講實力
這麼說,只是一個比較的觀念,並不是絕對的劃分,合先敘明。
中國人重門面、講關係、是根深蒂固的民族性。台灣人承續這樣的文化特質,當然也不例外。古時候。士農工商,將讀書人尊崇為四民之首,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讀書的確是文人唯一的出路。
其實,透過科舉的控制, 馴服者,封官晉爵,榮華富貴。桀傲者,下獄殺身,禍連九族。在封閉、緊密的社會裡,貧苦文人唯有靠著十年寒窗,然後一朝成名,擠入士的階級,做個馴服的士,終而飛黃騰達幾世人。這是當時階級流動的模式,迄今,影響深遠。
到今日民主化的社會,人民已經是社會的主體了,但意識裡,讀書(時間)多,學歷高仍是社經地位的指標,也一直還是階級流動的重要管道。因此,大學雖不是義務教育,卻成了人人的志向。甚至從幼稚園開始,就鎖定以考入好大學為讀書的目標。從此,從小學、國中到高中,指考、基測,成績好的就是好學校。什麼教育目的、通識教育、還是專業教育,一概不是思考要點。即使是技職學校,五專、二專、二技都不過是個中繼站,最終還是以上大學為目的。最近的例子,就在教育部擬在指考中,增加公民與社會科目。這明明是義務教育,乃至高中階段,培育現代公民最重要的科目,可是教師和家長團體一致反對, 因為會增加考生負擔。我們已經沒有基礎教育,一切都只為考大學而存在。
我們是民主政府,一切以民意為依歸。既然人民這麼愛文憑,非上大學不可,連民間自籌的,彷如早年救國團所辦的各項技藝補習班的社區大學,也強力要求政府承認學分,授予學位。政府樂得不需任何政策,連李遠哲先生的教改會也順應強勢的410街頭運動,大開大學之門,分殊之細,有性別系所、生死系所、銀髮族系所,乃至氾濫成災,不可收拾。這種高教奇譚,卻沒有一個教育官員, 或李院士需負起責任。
不僅如此,既然人民愛文憑,政府更大方的放送。十年來,研究所擴充至2千多所、研究生超過二十萬人。台灣絕對是國民平均學歷最高的國家,但我們敢大聲的說,台灣是最先進、國民素質最高,最有教養的地方嗎?
不只大學部以升入研究所的高升學率為號召,政府還以終身學習之名,貼補時間、金錢(當然是人民的稅金)讓公務員到研究所取學位,即可升官晉薪;改制升格的大學,原來不備教授資格的教師,只要上個暑期班或函授班,取個學位,就升等為大學師資。商賈政客亦無不趨之若鶩,以廣結人脈、金脈。政府推波助瀾之下,全民瘋狂追求學位的風氣達到顛峰。詬病多年的文憑主義,政府不但沒有矯正的對策,反而成了虛矯的幫凶。
美國的比爾蓋茲,台灣的王永慶、郭台銘,還有多少成功人士的故事,都不能打動台灣人民追求文憑的決心, 實在也是政府政策鼓勵的結果。既然八分可以進大學、不用考就能進研究所,論文買就有,還有政府大量經費的補助,有了學位,就被政府重用,這麼多好處,為什麼要放棄這項基本權利呢?至於,虛耗了年輕人的青春,折損的國家競爭力,沒有一個政府官員會覺得愧咎的。
相較於台灣高教的迷盲,美國的基礎教育只求紮下做為民主社會公民的必要知識 ,高中畢業已能培養出德智體群的基本條件,百行百業聽憑個人自由發展,大多務實的做個中產階級。而在人生漫長的路途中,為因應新時代的爆炸知識,隨時可回學校及社區的短期大學進修。為的是專業的需求或知識的增進,要比文憑的渴求大得多。
美國大學的結構則如上所述,是為培養為了追求更高的知識,或將以知識為職業者所設。先以通識奠定做為全人的基礎,再行追求高深的專業。各以才具、興趣和人生規劃,為自己定位,不會全國一致的只想進長春藤名校,獲一昧的追求高一級的學位。
美國可以採高學費,台灣卻不能
美國的大學教育,並不是人人都要拼命追求的目標(華裔美人除外),全然是自己的選擇,也無所謂聯考或以分數排比分發的這款機制。所以可經由市場的自然律來運作。最重要的卻是,美國憲法規定,教育是地方事務,國家不會以全民的錢來貼補,也沒有主管監督的權力。
在台灣,受教育既然是全民共同的渴望,更是弱勢者階級流動的重要管道,高等教育即使不是義務教育,也成了國家責任。由國家成立的公立大學,不能收高學費,卻由於考試制度的關係,社經地位中上家庭的子女,容易取得入學資格。私立大學收費遠高於公立大學,入學的凡而多是弱勢族群,寧不諷刺?
在絕對資本主義的思維下,美國私立大學,擺脫了國家的干預,沒有意識型態的教條,正可堅持教育家之理念,因此,私立大都比公立辦得好。同時,美國私立大學的捐學者,絕少以家產或財團的利益為經營準則,取之於學生,用之於學生。繳昂貴的學費,也得到精緻的品質,全然符合自由市場的原則。以致像Wesley、Oberlin等著重人格心智養成的博雅學院,和頂尖的研究型大學,一樣聲譽卓著,歷經百年而不衰。再高的收費,還是有人搶著入學,國家都以之為榮譽標記。
這些,在台灣是不可能的。不只現實上不可能,只要觀念不改,未來也不可能。
文憑至上、全民受教育的渴望、功利主義、國家獨攬教育的霸權、私校家族化的私心、決策者欠缺宏觀前瞻的視野,都是台灣教育的老靈魂,包裹它的卻是件精美碩大的斗蓬,披上後,果然不倫不類!
五百億就要追求卓越,建立世界一流大學,或者以為加些倫理課程,就能挽救教育沈疴?縱使培植出了一個諾貝爾,又待如何?還是先認清問題的本質,再把脈問診,對症下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