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一
自由、民主是一生的信仰
遇緣即施,緣息即寂,是處世的法門
1、
六月中回到台北,鬧烘烘的,一下子從山中日月長的歲月,重回滾滾紅塵。好在漫漫暑假,免除了南北奔波之苦,較有心思放在時局的思索中。
趙建銘的台開案在偵結中,無論是什麼結果,都令各方惴惴不安,電視上的口水。早已掩沒了整座城市。
立法院已正式延會,六月底前處理藍營所提的陳水扁罷免案,而六月十號在總統府前嗆扁的群眾,已由宋楚瑜帶隊移師到立法院群賢樓前,展開長期靜坐、督軍。高金素梅在同一條街上,撐起另一片場子。
罷免案當然過不了門檻,勞民傷財一場,藍綠惡鬥更甚。
中正紀念堂從八九年三月學運起,就成了民主運動的神聖殿堂。此刻當然不會寂寞。好戲陸續登場。
六月24號,輔大學生黎文正進場靜坐,發起「一個人的學運」。七月20號開始絕食。六天後,身體不支,送醫急救。除了媒體的鏡頭,時時等待捕捉騷動的畫面,圍觀的群眾,三三兩倆,沒有聲援的青年世代,沒有慷慨激昂的吶喊。在偌大的廣場中,顯得孤獨、冷清,他的訴求只有四個字:---阿扁下台!
另一頭,民主行動聯盟從六月27號在中正紀念堂開起夜市,夜夜磨刀霍霍,嚴詞批判扁政府。
7月15號,所謂親綠學者發表「民主政治和台灣認同的道德危機」的聲明。呼籲陳總統承擔政治責任,自行下台,期盼以公民對話提升台灣民主品質。著實引起一片驚嘆!
這就是當時博愛特區的場景,煙硝遍地。台北街頭已進入鬱悶燥熱的盛夏,不知是不是自己心情的投射,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絲絲的不安和焦慮,像個高壓鍋似的,隨時可能爆炸開來。但生活依舊如常的進行著。
2、
從政黨輪替後,我一方面覺得自己長期努力支持的政黨政治已獲實現,再往下走,就靠政黨各自努力,人民負責監督,好壞自有判斷。其實,更早,從民進黨實力漸豐,掌握了不算少數的地方政權後,我就和政治漸行漸遠,不再參與選舉上的任何活動。
有一次,為了金山醫院的興建事情進了台北縣政府縣長辦公室,蘇縣長和我有系友之誼,當然熱絡親切,還轉頭問了林萬億副縣長,我們也是台大的老同事了“賀教授怎麼不是我們的縣政顧問?“多虧他們在案牘勞形之餘,瑣事記得這麼清楚。“她沒在支持競選的學者連署名單中簽名“
對政治人物的利害計算,早就了然於心。只是沒想到這麼撮爾小事,竟也化做政治資本,也需錙銖計較至此,作為酬庸的籌碼?
這件事實是在微不足道。我也不懂自己為什麼印象這麼深刻。從還在戒嚴時期,我在台大籌組「教授聯誼會」開始,就把學術理想化為實際行動 ,和民進黨多所往返。為了大學法的修正,和盧修一、謝長廷,長期密切合作,才能將大學自治化,並強調學術的自由。94年大學法再修正,因沒人再加關切,大學的發展就是另一種荒腔走板。當時,這些人的理想性和熱忱,確實令人折服,這是像我們這種單純的學界中人,也一古腦的全力投入協助的最大動力。所以,我和他們不僅淵源很深,也因同具自由民主的理想而過從甚密。
民進黨漸漸茁壯,幾乎可以和國民黨分庭抗禮以後,我認為學者不應再像過去一樣,企圖在選舉中,以學術權威去影響人民投票的自主性。 而民進黨執政後,跟革命時的理想、熱情, 幾乎兩樣的整體表現,也令原不具有政治性格的學者,嶓然醒悟政治的險惡,當然就越行越遠。我甚至毫不掩飾對政客以及由政客操縱的政治的嫌惡,與日俱增。
然而,對民主、自由的堅持,是我一生之所學,更已化為我一生的信仰。民主,絕不僅止於政治活動,必需與生活相結合,演化成為生命的態度。自由,不是社會組織給的自由,而是通過內在思辯與具體作為而達到的絕對自由。
民主與自由,是應該超越政治的。
在參透藍綠的實相後,情緒從熱烈而嫌惡,最終瞭解那是人世間無可逃遁的惡,古今中外,恐皆一致,而能漸漸歸於平常。 只要活著,就需接受。唯有認定自己還是個有情人,即使是個小人物,無能扭轉世局,但對擺在自己面前的不公不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還不能裝聾作啞,還能奮不顧身的做點什麼,就應了禪家「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的心傳法門,也是我這幾年來「隨順因緣」的處世態度,一以貫之,從來沒有改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