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個大學夢
教改十年,黃梁一夢。
新政府開展新局,展現新象,尤以教育政策關係國家未來發展, 及下一代的前途幸福,最受教育界及家長關注。日前,潘鎮澤教授提出了他的教育理想夢, 直言,不妨趁此機會探討大學的本質,來個破釜沈舟式的大幅改革,真是勇哉斯言。
雖然潘文所主張的美式通才教育,曾經也是早年推動大學教改的主軸。弔詭的是,一方面我們移植美國大學博雅教育的體制,另一方面, 卻將通識課程邊緣化,由政策鼓勵朝分科教育及研究型大學發展,以SCI評比、卓越計畫、教師及學校的評鑑等量化的標準,讓大學因經費的箝制,全都臣服在規範化的統治權力下,進行病態的操作。大學的發展已非驢非馬,弄成了四不像。
然而此時, 大家所關注的焦點,卻只在綱本間的爭議, 學費放寬與否,高中素質如何提昇等枝微末節上頭。其實,所有這些問題的癥結,全在好大學太少,大家都要擠進台清交,所以,無論考試制度怎麼改變, 都減輕不了競爭的壓力。方式越多元, 門道就越多頭,千金重擔就越往下沈沈的壓在孩童肩頭。
對大學的改革,至今最多論及退場機制,因而推出的評鑑方式,引得大學內雞飛狗跳。為了應付,臨時搭建鐵皮屋作為課外教室、訂出課堂觀察辦法、要教師對學生匿名的教學評鑑作書面反省、回應等光怪陸離的手法。大學, 哪裡還有八零年代,我們從事大學法改革時所要求的學術自由和教師尊嚴。所以, 即使知道有些緣木求魚,可能性不高。我還是要呼應潘教授的主張, 大學教育需要全面檢討。
這幾年, 我從台大轉到了中部一所還堪稱是私立大學模範生,由宗教興辦的學校,原就是著迷於它所標榜的古書院精神,並以通識教育所見長。然而,現實與理想落差太大,經過切身的體驗與反思之下,過去習以為常的一些觀念,真是需要當頭棒喝,徹底顛覆。那就是:
一、私人興學不一定都是善行。在過去資源匱乏、教育不普及的社會,有人捐資興學,絕對受到重重的讚賞與表揚。武訓興學的義舉, 至今我都還能背誦一二。可是,現在的大學多到招不到學生,如果只為了學校的生存,辦了一所爛大學,不過虛耗青年的金錢和寶貴青春,延緩青年的成長,折損國家的競爭力。
二、廣設大學,未必就能提升國民素質。只為了打開過去聯考窄門,卻缺乏良好的配套措施與適當的現實條件,譬如師資設備的齊全,對學生照顧的周到、區隔大學設立的標準(是通識還是專業分科人才的培養)等全都不予把關考核,十年之間,由二十幾所大學暴增為160 餘所,無論良窳,教育部完全不負責任,照單全收,才造成今天的亂象。
三、研究所現在已不是求高深學問的地方。私立大學為求生存, 必須刻意迎合政府重研究的教育政策,將自己美化為研究型大學, 才能獲得較多經費的補助。同時為了保障自己的研究所能招足額學生,幾乎是敞開大門,來者不拒。既不要求有相關學科基礎,也不在所裏給予補強。課堂上連進行討論的可能性都無, 竟也能有模有樣的寫出論文,其素質可想而知。碩士生成了三低族(低職位、低待遇,低企圖),研究所價值只有不斷貶低,最後徒剩虛名而已。
四、私立大學不能理直氣壯的寬容自己,就該不如國立大學。每當談及私立大學的某些奇怪現象時,所得到的回應總是:不要拿台大的標準來比。我總惶惶的自省,其實早有心理建設,不會如此白目,還在雲端中作天之驕子。
不過,若深入思考,實在不能接受這樣的觀點。教育,本來是賠錢的良心事業,不能因為經營的困境就因陋就簡。興學之初,早該準備好充裕的基金,永遠不停的挹注,才能達成當初興學的宗旨。若更進一步,站在教育就是為了學生的立場來看,現今私大學生九十一萬,遠超過國大的41萬人。私大學費遠超過公立學校, 所得到的設備、師資卻不及公立的十分一, 甚且百分一。私校學生在國家資源長期分配不均的情形下,早就是弱勢族群,現在更受這種不公平待遇,只有狂呼憲法159條所保障的公平受教權何在?
我也不同意大學經營可由市場供需機制自由運作的論調。私立大學是公益的財團法人,其經營大部分來自學雜費,小部分依賴捐助或國家補助,學校已是公共財,以及學生在校園中是權力不對等的弱勢的概念下,就應受憲法162
條及大學法的規範, 由國家做法律範圍內,當然更應該有效率、有品質的監督。更何況, 教育不是商品,學校及教師從來沒有擔負過商品責任,自由市場的概念,豈能不分青紅皂白的冠用在教育的理想上。
教育部做為國家最高教育主管機關,在一個粗糙的運動口號下,沒有相關的配套措施,也不考量現實環境、少子化的必然趨勢,及學界仍缺乏自律的文化,貿然門戶大開。是進步國家絕不可能的怪事。迄今,一片亂象,又用嚴苛、單一的評鑑標準,要逼退他自己輕率核准的校所。那麼將致無辜的學子於何地,私校經營者對政府的信賴又何在?
新政府有心改革,也要對其為始作甬者負起責任, 是該作全盤性的檢討。從大學教育的定位、分疏(究竟是通才抑是專業);通識課程的規劃(先做人,再做專業人); 私立學校的監督;評鑑標準的合理、合宜,以及退場的安頓等等,每項都要經深入的探討和仔細的考量,更要有精密的配套。事關國家百年大計, 輕率不得。
(原載中國時報,2008,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