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訪韓時見到了敬熙。
九號晚上,公視董監事訪韓的最後一晚,飯局結束,起身回旅館時已經八點多了。大雨中,我的小巴士塞在車陣裡,本來四十分鐘的車程好像沒個盡頭。電話那頭傳來敬熙的聲音,「我開的很慢,恐怕到的晚,可是我一定會到,請一定要等我。」我和Cathy講話從來大呼小叫、眉飛色舞,和敬熙講話則永遠不會張牙舞爪;敬熙很冷靜,情感情緒上來,就瞇起眼睛,嘴角上揚,沒有聲音。遇上難過的事情,她也一樣。她們都是我在美東那個一年中雪封七月的舊城裡一塊兒入學的朋友。十五年過去了,我們不是同窗,每一回見面,都像是重新認識的知己,之後,世事兩茫茫。
上飛機前,我才聯絡上敬熙。她在電話裡遲疑了兩秒,不敢置信地叫出我的名字。兩千零三年,網路上她來了一封短信,她即將到青瓦台,去當盧泰愚的發言人。兩千零四年底,她離開Blue House,我不知她去了哪裡。上網路,查到的是BusinessWeek上分析南韓盧泰愚選任一批青年世代幕僚人才的意義;時間愈近現在,我的朋友沒了蹤影。我試著請公視的朋友探詢以前敬熙任職的韓國KBI研究中心,飛韓前,才拿到她的電話。在中正機場候機,確定起飛時間延後了,再打個電話給敬熙,怕她如約地等我抵達好約當晚見面,但卻等不到人。「啊,因為這裡有颱風。這兒起風了,妳要準備些厚點的衣服,可能會冷。」「來不及囉。」「太晚了,來不及了喔」兩個人在電話裡莫名其妙地笑出聲來。
我們前前後後地結婚、拿學位、離美、工作、離婚。我看敬熙,她始終優雅,人生路上,我卻總是踉踉蹌蹌。到頭來,慢活、快活,總是不期而遇。「來不及了」,可能也是慌張行事的發語詞吧,可是,更多的時候,人生這路就是要成行,來不及準備自己、來不及安慰自己、來不及安慰彼此,「來不及了」,那,就出發、硬著頭皮上路吧。
在Buffalo的時候,最美的時節是夏末秋初,秋天的陽光裡有著夏天流連不去的味道,往學校的路途上秋葉斑斕。地方新聞裡總有些讓我們笑到不行的正經事,像是今年萬聖節的南瓜尺寸比賽,再來就是猜猜今年的第一場雪有幾吋了。秋天的時候,我們曾開著車子往外頭跑,討論功課,天候太美了,秋光瀲灩,結果兩個人一路循著農莊,探看那一顆顆像在酣睡的南瓜;色澤溫暖,完全是得到天地飽飫的模樣。我們倒不太關心初雪厚度的比賽,系上張貼著師生下注的海報,秘書見我在所辦公室出出入入,老要我下注猜猜,我沒好意思告訴她我對這類預測未來的賭局從沒興趣;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我一直記得十幾年前敬熙產檢回來的那個下午,在我房裡講著講著哭了起來,「是個女孩。」乍聽到這消息,我好高興,是個女孩耶,沒注意到她臉色不對,接著她就垂下頭來,開始掉淚。「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樣,太辛苦了。」她的學經歷一切出色,但是她嫁了個眾人眼中天之驕子的先生,她沒將這當成「資源」,但是,周圍的人在在提醒她她有很好的資源,要不是提醒她該感恩,就是因而將該她的那一份蠻橫拿走。懷孕的同時,所裡竟因她先生在校任教,生活應該無虞,而決定將博班學生授課、領助學金的機會拿走、給了別人。我陪著身心俱疲的敬熙向研究所申覆,說明書上不假辭色地痛陳所方的無理。她勝訴了,但是她也覺察到這事之後一些人對她戒慎疑忌的態度;他們發現她一點也不「乖」。冬天來臨前,她放棄了博班的求學與教書,離開牛城,隨先生回南韓任教。
九四年,我到南韓開會。在開會、下榻的華克山莊見到她和她親愛的女兒。孩子大口地吃著草莓冰淇淋,敬熙講著她要申請就學,在韓國繼續完成博士學業的故事。那時候我的世界正在崩解,她也很辛苦地撐持著。我們不大談過去。她帶我去看個百貨公司,不為了購物,那地方似是個專門為了待嫁女性、即將出閣的女性準備的地方──平常日子大白天裡,川流不息的盡是逛街購物的母女,一間間店裡都是包括棉被一類林林總總的嫁妝與其他婚禮貨品。人好多,稠密到像是台灣年前的迪化街。敬熙笑瞇瞇地帶我進店東張西望,手輕拂過絲綢被縟,耳畔自然流瀉的好像是秋光奏鳴曲。我們兩個擠在婆婆媽媽與年輕女孩群裡,顯得有些突兀。
晚上九點半,我坐在旅館就要打烊的咖啡店裡。五星級旅館,卻剛好整修,這唯一可坐著等人的地方也快沒了熱咖啡。敬熙穩穩地從旋轉樓梯上一步步下來;我們三年沒見。我沒多問她的離婚、她的去職;她告訴我她現在很好。她拿著我參訪各媒體交換而來的一疊名片,一張張抽換著,告訴我,「這是我在Blue House的同事,妳需要什麼資料,他可以幫妳。」「這人也是。」這些都是電視台裡的CEO。敬熙打趣地說到除了她,大概下來的人都接著到各組織機構,在高層任職。她想休息一陣子;受人之託,現在在大學裡教兩門課,「本來想好好休息,不大想教,既然答應了,有門人際傳播,我教我要教的,我融合Jung與禪,不是…妳知道。學生覺得這種分析的角度很有意思。」我知道。我們當年念博士、都是TA,都要在大學部開課。我教一門「人際傳播」,Knapp的十階段人際關係遇合分解理論,階段迴路畫了滿黑板。我記得班上有個巴西女孩滿臉狐疑、不失誠懇地問我,「妳真的相信這理論嗎?」是啊,整整齊齊地、有條不紊地遇合交會。我實在很難想像邊跟著統領搭直昇機邊打稿、早晚各一場記者會上被媒體包圍逼問時的敬熙;她兩手一攤,無奈地笑著,「我(們)改變了他的形象。唉,他也改變了我的形象。」報紙上批評盧躲在她的裙子後面,而敬熙發言閃爍不定。
雨還沒停,她得走了。前夫到歐洲開會,她當晚要回他前夫家陪女兒。我問起Jean,她的寶貝。如我所料,現在成天都在MSN上嘰哩呱拉;整個晚上敬熙頭一回嘆氣,但還是帶著笑意,「我服了她,青少年,快是個大人了,整天快快樂樂地,總覺得自己挺不錯的。在這兒,競爭到不行,課業很重要。」Jean沒有一般青少女對鏡子裡的自己嚴苛到不行的反應,見到媽媽總是抱的緊緊的。「happy-go-lucky,我好羨慕她啊。」我安慰敬熙。我們起身時,咖啡店已經關了,我們這才發現她忘了即時請店家將停車票蓋章、扣抵時數。櫃臺沒人,檯面上店家的東西擺放在那兒。敬熙熟練地看了看,拿起停車折抵證明的章子蓋在自個兒的停車票上。「這本來就是我的囉。」我還是那個當年在旁看她臉不紅、氣不喘地迅捷行事而驚訝到嘴都合不起來的我。
「要好好愛自己。」敬熙轉身進停車電梯時又重重地說了這句話。我請她慢慢開,外頭雨沒停,十一點了。氣象裡傳來台灣颱風的消息,在首爾的雨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