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母親生病,一陣子常跑榮總。榮總中正樓一樓的誠品有各式與養生、保健、醫療、抗癌相關的書籍,每天逛逛看看。也許是蛋頭慣了,終究是以買書看書來安慰自己、鎮定家人罹病時心中的徬徨。每天帶回不同的書,從時間等候區、人道醫療、當家人罹患癌症時、到皇帝內經一學就通、郭曉晤長壽秘訣等等,人的裡裡外外、吃的動的、心理身體、家人病人、醫護病患,什麼樣的題目都有人談。資訊都有幫助,只是,原來人要「好活」得管這麼多事,有時光是翻著書就覺得很沮喪。有天在櫃臺結帳時意外地看到了「找死」的書。一橘一綠的硬殼小書,綠皮小書的封面上,有隻抿嘴束手、端正地站在保齡球瓶叢中的大頭兔子,面無表情地直視正朝它飛速奔來的保齡球…啊!這就是 找死的兔子(Return of the Bunny Suicides)。久仰大名。櫃臺的女孩兒眼睛發亮地指著綠皮書上的「趴吐」告訴我:「part two 喔」。買了書我還站在那兒,看了半天,鬱結全消。
學期末的「傳播科技與社會」課上,我讓學生看了篇從歐洲文化研究期刊出來的Media culture and Internet disaster jokes,分析的現象是九一一事件之後紛紛出籠的有關賓拉登與世貿大樓的網路笑話,作者企圖解析這第一波網路災難笑話潮。脫離了時地文化脈絡,很多論文裡的笑話看來就是殘忍,像是拿黛安娜喪生的車禍或是九一一為題材開的玩笑。學生不頂欣賞;不欣賞笑話、不欣賞論文。倒是論文裡有個觀點,我們討論了許久,說是網際網路上的笑話與大眾媒介中隨時可見的災難有關。大眾媒介呈現災難本來就很荒謬,災難的再現總是夾在一堆娛樂與廣告之間,你乍見新聞,心頭暴跳、眼淚打轉,還沒一秒哩,「好吃肯得雞」的音樂就流瀉而出;醒醒啊,換廣告了。論文作者的命題之一是網路上廣用各式大眾文化素材拼貼的而成的災難笑話正是觀眾用來反抗大眾媒體再現災難的說法與風格(discourse)的利器。「反抗」一出,輕鬆就沒了,現在學生不太愛這字眼,但是這是惡搞,這準沒錯。舉重若輕的笑話、惡搞胡來的文本,「應該」都是無關道德(amoral)的。
「應該」這話說的有些忐忑,就好像中文網站上盛讚找死兔子的網友還是會小心地說這書與作者應該不是鼓勵自殺才是。再怎麼說,我們都還是將這矢志找死的兔子看成是與生死大事有關的文字圖像。網路笑話與生死有關、找死兔子與生死有關、災難困阨與生死有關。中文網路書店網頁上,與找死的兔子擺一塊兒的「推薦同類書」是心靈雞湯、蘇珊桑塔格文選、彌賽亞手記;美國英國亞馬遜網站上與「找死兔」匹配的同類書則是些死貓的一百零一種用途(101 Uses for a Dead Cat)、雞仔瑜珈(Yoga for Chickens)、世上最愚蠢的告示(The World’s Studipest Signs)等等。看書名就讓人吃吃發笑。網路書店的分類當然有商業考量、有文化角度、有對閱聽人社群的想像,但是兩相比較,怎麼說都覺得我們很看重死亡,碰上這題目就肅立,人就莊重了起來。只是,看重死亡,可不代表我們就有端視它的本事。
「找死」的荒謬與「避死」的當然之外,更多的時候是我們與死亡正面遭逢。好,這種時候該如何呢?
我清楚記得十幾年前剛到美國唸書時,第一回上超市買菜,逛完了生鮮食材,走到文具什物區,在超市的架上就看到一本小書,叫做「如何與孩子談死亡」。這小書是和「怎麼幫狗貓洗澡」、「怎麼讓孩子吃蔬菜」這種「一百個居家『怎麼做』」一類的小冊子擺在一起。我拿起來翻了翻,剛好看到一段比喻,是父母可以告訴孩子的比方,說這就好像一天工作完畢,我們脫下了工作手套,我們褪下了的、擺在桌上乾癟污髒的手套就像是人死了以後脫下了的身體。胖嘟嘟的手離開了手套,自由活動去了;離開了衰敗身體的人,還在。靈魂不滅的道理與信仰我懂,當時真讓我大吃一驚的是在開架式的市場裡和青菜蘿蔔、蠟筆膠帶相去不遠的「死亡」。思考死亡、面對死亡、為死亡定義其實是種實用的知識、實用的態度,最好是寫成使用手冊,陳列在只販售實用玩意兒的超級市場裡。死亡如此家常,「思考死亡」何其實用。
「找死的兔子─趴吐」裡有則漫畫(?),畫的是密閉空間艙房裡雙耳豎立的兔子好隆重地拿著一本偌大的《6分鐘學戲法》,兔子腳旁散落著該是某種戲法裡用來拋擲輪接的瓶棒。兔子顯然還未解這戲法成功的秘訣,或著,兔子是找不到他要解決眼前困境的答案,正凝神地研讀秘笈(「只要6分鐘耶!」)。可是,他身後的控制台上閃閃發亮的標示顯示著的是「自動引爆依序啟動 5分鐘內選擇取消裝置」。我沒要耍冷,但是,這還真像一則寓言啊。 誰找死?大家都以為有戲法可得永生,忙不過來。如果死亡終將至,也許美國超市架上的書是個比「學戲法」更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