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得某品牌的濃縮洗衣粉有支廣告很有趣,先是以新聞直擊模式走訪家庭主婦詢問把衣服洗乾淨的秘技,然後照著事先編好的腳本逐漸將話題引導至洗衣粉品牌上頭,最後再公佈正確答案——唯有該品牌的濃縮洗衣粉才能神奇地清除全世界所有的頑強污垢。
朱詩倩導演的紀錄短片《親愛的,你好嗎》並沒有在賣洗衣粉,但觀賞這部片子時,我卻不斷想起上述那支借用新聞的真實質地以取信螢光幕前每位消費者的證言式廣告。
《親愛的,你好嗎》是知名運動品牌Nike看準女性市場而出資拍攝的三段式電影「她。Just Do It.」中的第二段,另兩段分別是陳映蓉的「類科幻」KUSO短片《女力》及夏紹虞帶有偶像劇明亮輕柔的質地的浪漫小品《夏天》,這項計畫是企圖以三種不同型式的影像書寫,去肯定新世代女性勇於面對自己的情懷,去強調Be True to Yourself(做你們自己)—勇於面對自己、挑戰自己的積極與美麗。不過由於這套三段式影片在2007年底金馬影展正式映演時,距離Nike的新女性Campaign宣傳期已有點久了,因此Nike也無意大費周章將DigiBeta轉成膠捲去推動後續的商業院線聯映,以致2008年僅在台北電影節放映了幾場,最後不了了之。
《親愛的,你好嗎》記錄的對象是本片監製楊力州與本片導演朱詩倩的兩位學生,攝影機自她們的學生時代起一路跟拍,期間兩人各自談了戀愛,其中一個奉子之命結婚卻經歷丈夫出軌而結束十年的婚姻,另一個則是與相戀六年的男友分手,在她們每段重大生命轉折中,除了彼此之外,就是楊、朱以及宛若日記般將她們喜怒哀樂保留下來的攝影機。
聽起來很動人的題材,不是嗎?多麼深厚的手帕情誼與師生情份!我相信,影像中的每一滴汗珠與淚水,每一次歡笑與嘶吼,都是當下最直接且真實的記錄。我也相信,事隔十二年重新回歸單身狀態的兩人,相約出遊拉開鐵絲網對著大海吶喊「親愛的,你好嗎?…我很好!」,那樣的內在激動也是真的。
我欣賞力勻透過習舞及銀飾創作上找回自我的認真與美麗,我也喜歡雅竹複製一份「回憶」給男友、重新粉刷牆壁、學習蛋糕烘培時所展現的堅強與執著,我更不否認《親愛的,你好嗎》確實是一部戲劇性濃厚、張力十足好看極了的紀錄電影。但是,身為一部強調真實的紀錄作品,《親愛的,你好嗎》的問題出在力勻背上那大辣辣的「Nike」字眼,實在太刺目也太干擾,情況嚴重到令我心生一種感覺,好比當我們好不容易隨著銀幕上「標榜真實」的紀錄片裡的主角經歷了十年風風雨雨,然後卻猛然瞧見她們背上的商標光彩奪目地閃爍著,彷彿暗示我們:唯有穿上Nike上衣,背上Nike包包,才能達到這樣的自我救贖。
這樣的「Nike主義」,跟我在本文開頭所提某品牌濃縮洗衣粉的新聞式廣告策略,感覺好像算是半斤八兩吧。喔不,應該說,朱詩倩的「Nike主義」更為高竿,廣告策略厲害遠遠超越李崗的「星光幫主義」與黑人陳建州的「熊庹主義」。今天,如果無時不刻全身上下Nike行頭的是《女力》或《夏天》這兩部虛構創作短片的主人翁,那我們頂多會讚揚陳映蓉與夏紹虞的置入性行銷真是又巧又妙呱呱叫,Nike當影片金主也算當得值回票價。可《親愛的,你好嗎》不是虛構性質的劇情廣告或是商業小品,而是向來標榜社會使命與人文關懷的楊力州夫婦,最最最擅長的紀錄片啊!上回《奇蹟的夏天》中無所不在的Nike商標還可以解釋成這是Nike盡社會責任的Bonus驚喜回饋禮(贊助選手用品,商標自然露出),但這回朱詩倩妳每回去拍力勻就「逼迫」(免費贈送名牌戲服?)她全身上下披披掛掛一系列Nike用品,唯恐銀幕前的觀眾不曉得力勻是全台灣最最最忠實的Nike愛用者,妳這樣當然對得起金主Nike,力勻師恩難忘不敢違命同時也樂得有一堆免費名牌戲服可穿,但請妳捫心自問一下,妳對得起那群對妳們作品有所期待的無辜觀眾嗎?妳對得起「紀錄片」的定義,對得起「真實」這兩個字,對得起紀錄片工作者的良心嗎?
我從來就不反對紀錄片與商業品牌結盟的行銷策略,我也覺得《奇蹟的夏天》與《征服北極》都是很成功且值得驕傲的範例。但是,諸位讀者煩請拉到本文最上頭,好好看看這張黑白劇照吧!力勻背後那斗大的四個Nike字樣,你看清楚了嗎?你能想像,《練將》裡的輟學少年、《火線任務》裡的政治犯家屬、甚至《河內.雲林.胡志明》的新住民家庭,因為得到Nike贊助而在鏡頭裡無十部刻地進行著全身上下的商標露出嗎?我很悲慟,朱詩倩的《親愛的,你好嗎》真的是「踩線」過了火而淪為一支超長CF(本片如果在電視台播出,早就因為節目廣告化遭NCC開罰了),遠遠悖離了紀錄片基於其所謂反射、保存、記錄、再現真實而被賦予的責任與初衷,她比《星光傳奇》及《態度》更虛偽、更貪婪地踐踏著所謂的「紀錄片」最美好也最寶貴的核心本質,她操弄了被記錄的客體,她利用了銀幕前的觀眾,最後,她徹底對不起長久以來以紀錄片工作者身份自居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