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原刊於《新台灣新聞週刊》第645期「電癮隨筆」專欄,請勿轉載,謝謝!
直到我看了周美玲導演的紀錄片《極端寶島》與《黑暗視界》之後,我才發現,我根本從未真正瞭解過周美玲。原來即使看了《豔光四射歌舞團》與《刺青》這兩部劇情片,我頂多只算是瞭解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周美玲。
周美玲的電影,其實具有一股相當獨特的節奏感。覆上一襲超現實的魔法金粉之後,振翅飛翔在她獨享的航道上,卻又能緊密地依隨著低頭下望的這片土地的頻率,共.同.呼.吸。這點,在她的紀錄片作品中,尤其明顯。在那卡西樂聲中帶出台灣東西南北四個極點的《極端寶島》,在手風琴的伴奏之下試圖去紀錄一群盲童想像中的、記憶中的、觸摸到的世界觀的《黑暗視界》,精彩地向台灣觀眾示範了這個節奏的潛力與延展性。
周美玲在過往紀錄片作品中,姿態是輕盈婉轉的。儘管正式跨足戲劇領域後,在調度上難免產生水土不服的適應狀況,然而在她的作品裡,我總能看見一股誠懇的、很厚實的態度,以及帶著強烈批判性卻又深情不減的狂熱挖掘。歷經前兩部劇情長片在調度上種種令人尷尬的嘗試之後,周美玲運用HD數位攝影機拍攝的第三部劇情長片《漂浪青春》,把她過去在紀錄、劇情片中一再關注的台灣民俗、底層生活、弱勢族群、性意識啟蒙等元素,做了前所未見的堅實統整。於是,在看過三段式的《漂浪青春》之後,我終於敢大聲說,我應該算是瞭解周美玲的另外三分之一了。
侯孝賢透過《最好的時光》裡截然不同的三種敘事,總結他二十餘年的創作美學;周美玲的《漂浪青春》架構與野心或許沒有那麼大,但同樣帶有統整她過去幾部作品(包含紀錄片與劇情片),提出一個階段性總結的意圖。《漂浪青春》透過六個角色輾轉演繹出的生命之流,讓橫跨十多年的三段女同志愛情故事,勾勒拼湊出台灣上個世紀後半葉的點滴變遷,頗有向著名的美國三段式女性電影《愛你鍾情》(If These Walls Could Talk 2)致敬的意思。
根據周美玲自述,《漂浪青春》是她的「六色彩虹電影」的第三部曲,這部片子是紅色,主題是「生命」(前兩部曲分別是象徵黃色的《豔光四射歌舞團》;以及象徵綠色的《刺青》)。 拍完《漂浪青春》之後,周美玲的同志電影主題也將告一段落,暫時轉往其他題材發展。或許三、五年後,會再重返這個系譜,完成「六色彩虹旗」剩下的三個顏色(橙、藍、紫)。
《漂浪青春》的第一段,是關於八歲的妹狗。她因為嫉妒著盲眼姐姐菁菁的愛情(盲女角色的靈感來源想必是紀錄片《黑暗視界》),藉由一場騙局讓姐姐迷失了回家的路,也順帶遺失了愛情與信任。不過本段從兒童角度出發來看其複雜糾結的同志情慾啟蒙,大膽有餘,卻又力有未逮。儘管與妹狗對戲的菁菁(房思瑜飾)與竹篙(趙逸嵐飾)在那卡西音樂的特殊氛圍中,激發出一股帶著淡淡的、悲傷又無奈的淒美與傷感,關鍵人物妹狗(白芝穎飾)的表演卻完全不到位。童稚觀點的佔有、嫉妒、失控、以致最後的無助與脆弱,全都失之刻板。這點我想負責教戲的周美玲仍需負最大的責任。此外,本段另一個重要的女性角色,也就是收養妹狗的貴婦(黃采儀飾)或許是受限劇本篇幅,塑造的相當俗套扁平,而無法與菁菁、竹篙做出一個更具厚度的對照,相當可惜。
《漂浪青春》的第二段「水蓮」,是全片最精彩的部份。五十五歲的水蓮(陸弈靜飾)與當年假結婚的對象阿彥(王學仁飾)在相互最為不堪的狀況中重逢,如今一個在愛人過世後患了阿茲海默症,一個則是感染愛滋又慘遭戀人劈腿,到頭來毫無交集的兩人再度湊成了一對兒,只能將對方鑲嵌在彼此錯亂的記憶中,將錯就錯地慰藉下去。那種從被迫同住到後來相濡以沫發展出來的黃昏友情,透過周美玲對兩個人生活細節的翔實刻畫,還頗令人感動。本段也是三段之中最具批判性的一段。相較於前段對於盲人、孤女、走唱藝人等社會底層生活的真誠關注,本段則把焦點對準周美玲向來最拿手的性別與社會議題,針對同志、扮裝、愛滋帶原者等邊緣族群在現今社會所遭受的不同程度明或暗的偏見與誤解,在殘酷的觀察、批判之後,試圖去給予寬容的撫慰。
周美玲以行駛的火車,擦肩而過的乘客,當作三段電影的間隙。上上下下,走走停停。非常超寫實的是,周美玲把故事時序上的起點,也就是第三段「竹篙」這一部份,放到《漂浪青春》的最後,讓電影的最後,回到了整個故事的開始。
歷史背景倒退了三十年,竹篙回到了十七歲。那一年,她的乳房正急劇發育著,可是她卻有了纏胸的衝動,直到她與一個名叫「水蓮」的歌舞女郎相遇……。那純粹的性意識的覺醒,青春的叛逆,愛情的萌芽,原來與社會的轉變,某些凋零與其他的興起,都是同時開始的,並置的。於是,我們知道了竹篙出走的原因;於是,我們瞭解到水蓮曾經的過去。在那穿越了時空的列車上,我們看到了年老的與年輕的,咫.尺.天.涯。
許景淳所做的原創歌曲〈香香〉,揭開了這部美麗的電影序幕;全片以台灣式國語及台語交雜發音,更是充滿了親切感;攝影師劉芸后的視覺構圖與質感,自然是不用擔心的;而周美玲在調度上儘管依舊拋不開學生習作的青澀氣息,但這回明顯順暢、清澈、進步了許多,不再像前兩部劇情片儘管有著千絲萬縷的想法,卻在最後技術執行面上大打折扣。
不同於《刺青》都會、夢幻、撩亂的虛實交錯,《漂浪青春》重返《豔光四射歌舞團》那路既魔幻繽紛又鄉野寫實的獨門氣質。事實上,這股獨門氣質,正是我之所以認定《極端寶島》(這部是我個人最為偏好的周美玲導演作品)極度迷人的首要理由。周美玲曾在《極端寶島》中說過,「處在那再也無路可走的絕境尖端,絕對的出口,只能存在在這樣的絕地極限上……」。她無疑是相信,雖然生命可能卡死於絕境,仍有一個絕對的出口即將透顯出來。
於是,無分紀錄還是劇情,不管真實抑或虛構,周美玲的電影永遠是在各自不同的糾結困境之下,嘗試去刻劃不同生命歷程所淬鍊出來的獨特性格,嘗試去理解腳下土地與生命出口間的奧秘與平衡,嘗試去尋覓在無限迴圈之外,那終其一生的不變「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