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於《新台灣新聞週刊》第641期「電癮隨筆」專欄，請勿轉載，謝謝！ 
 
 
 
老實說，我還真得受夠了近幾年來一系列打著大師名號，欺騙影迷感情的主題式短片合輯。基本上，一套合輯裡頭約莫有80%的短片，成績都是很糟糕的。 
 
矛盾的是，抱怨還是歸抱怨，一但有這類短片輯在國際影展首映，像我這樣的影展名牌主義者還是會想盡辦法去弄DVD來看。畢竟，那短短三、五、十分鐘的快感，終究足以淹沒前一個半小時的坐立難安。比如曾經擔任金馬影展開幕片，後來也上了台灣院線並發行DVD的《巴黎我愛你》，除了負責謝幕的亞歷山大潘恩執導的那一段成績著實優異，文森索納塔利惡搞吸血鬼那段無聊兼莫名其妙得讓我印象深刻之外，其他還有哪些導演導出什麼樣的內容，我真得完全沒印象了。 
 
2007年，坎城影展邀請三十五位稱得上是「坎城幫」的大導演們，獻上三十三段（其中有兩對兄弟檔導演）屬於他們自己的戲院記憶短片，一齊為六十歲的坎城影展祝壽。金光閃閃的得獎經歷一字排開，記者會上好不吸引人，可惜影片成果依舊優劣差異甚大。
 
三十三段短片中，好幾位導演不約而同哀悼時代變遷對戲院造成的衝擊。例如兩位中國導演就同時鎖定中國鄉村的兒童觀眾與露天野台戲院，企圖調配濃郁的鄉愁氣味。此刻正忙著北京奧運開幕排演的張藝謀，先是以非常不協調的影像色澤來紀錄一群動作極度矯揉造作的兒童的歡欣跳躍，再設計出一個類似冷氣機三C家電廣告的收場，徹底毀了曾拿過金熊、金獅等大獎的作者名號，讓這段短片成為本合輯的墊底之作。至於陳凱歌導演的段落，催淚指數讓我想起他的煽情近作《和你在一起》，「N年後」的收場相較於《十分鐘前：小號響起》裡「百花深處」的鄉愁喟嘆，或許還算動人，卻難免流於浮面感傷。尤其比起同樣緬懷過去的美好不復返，同樣在收場時來個「N年後」的「電姬戲院」，格局高下立見。
 
事實上，由侯孝賢所導演的「電姬戲院」，在我心中確實是三十三段中的首選之作。侯導在三分鐘的最後，巧妙把舊時戲院的熙熙攘攘與今日的凋敝蒙塵交相疊合，驚人地拉出一部短片最大極限的悠遠格局。除了盡在不言中的感傷餘韻之外，更貫徹了侯導過去作品裡對過去舊世界的感懷、鄉愁、還有惋惜。「電姬戲院」是一次絕對精準的優質短片示範，讓觀眾見識到一部輕薄短小的三分鐘短片，所可能散發的影像魅力與後座力的延展極限。
 
當然，三分鐘的短片也成了大師致敬的最佳時刻。每個人的戲院，其實就是每位導演心中的「新天堂樂園」。向來浪漫言情的法國導演克勞德賴盧許，這回以「Cinéma de Boulevard」向他自己的父母，向迷人的三十年代歌舞片，向永遠的巨星金姐與佛雷致敬。從開場如沐春風的溫馨無限，到半世紀以後年老的母親獨自上戲院看電影的唏噓感傷，寶刀依舊未老，是我心目中的第二名。
  
至於我的第三名，則給了伊朗導演阿巴斯的「Where is my Romeo?」。他以出乎意料的感性，紀錄戲院裡一群被義大利導演柴菲萊利的《殉情記》感動到淚流滿面的女性觀眾們。阿巴斯透過鏡頭與打光，極其神聖地重現了戲院裡不分年齡的每位女性觀眾被電光幻影深深打動的剎那，初始而原汁原味的表情變化反應。表面上簡單樸實，卻又令我回味無窮。
 
如果說，由英國導演肯洛區負責的最後三分鐘「Happy Ending」，輕巧中帶著些許諷刺地為這一系列短片劃下句點；那巴西導演華特賽勒斯找來一對活寶兄弟表演數來寶，把坎城的名流名片名牌全都大大消遣了一番的「A 8 944 km de Cannes」沒被當作本短片輯的開場，還真有點可惜。另外，拉斯馮提爾與羅曼波蘭斯基這對「冤家」不約而同拿戲院裡備受干擾的倒楣觀眾開刀，奇想中各自帶著黑色暴力與黃色幽默，也算讓影迷會心笑了一笑。還有安哲羅普洛斯再度「撮合」永遠的銀幕情侶 -- 珍妮摩露與已逝的馬斯楚安尼，重新演繹他倆代表作《夜》的「Trois Minutes」，絕對是讓影迷萬分激動的經典三分鐘。 
 
有些導演把三分鐘當成作者印記的小小延伸，例如蔡明亮還是執著於老歌、老戲院、個人記憶與私密情慾；南尼莫瑞提照樣以日記體絮絮叨叨個體與社會國家歷史交織的私密記憶；艾騰伊格言繼續對錄像（這回加入手機）文化的虛假與真實作出辯證；阿基仍舊發酵零度以下的超酷冷幽默；阿莫斯吉塔維持一貫尖銳的政治批判……或許少了一點驚喜，但表現算是持平。 
 
比較讓人失望的短片，首推王家衛的「I Travelled 9000 km To Give It To You」，特寫肢體動作配合晃動的光影，感覺像是《2046》的莫名其妙片花；法國導演阿薩亞斯的「Recrudescence」，其不知所云的敘事也讓觀眾備受打擊；兩屆金棕櫚得主達丹兄弟以及金棕櫚兼六十週年紀念大獎得主葛斯范桑，交出來的成品只能用混得可以來形容。至於麥可西米諾與珍康萍兩人的短片，就更不用提了……。  
 
這套合輯是專屬於坎城影展的電影。坎城影展在2007年五月二十日舉行世界首映會後，隨即發行法版DVD，正是為了向全世界宣稱本片「膠捲的獨家性質」，規定各國影展機構只能以DVD形式播映（令人遺憾的是DVD版本並未收錄柯恩兄弟導演的那三分鐘）。
 
今年，這套合輯終於發行了台版DVD，還延用去年金馬影展播映時那個相當吸引人的中文譯名《浮光掠影 -- 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不過，我其實更偏愛原文片名《每個人自己的電影院》的副標題「燈暗幕起之際的興奮與感動」，這是多麼熱血兼浪漫的眉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