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於《電影欣賞季刊》第129期，請勿轉載，謝謝！ 
  
 
  
有人藉由影像紀錄生命，有人則是燃燒生命來創作影像，至死不休。著名的中國畫家導演陳逸飛，即是如此。陳逸飛早年以文革宣傳畫「黃河頌」受到重視，後來赴美留學成了海歸派，靠賣畫賺了不少錢，作品不免被眼紅者指稱光會迎和西方情調（張藝謀導演最常遭遇此類批評）。陳逸飛不只畫江南山水大大出名，他還辦雜誌、搞時裝、建築，拍電影，全都搞得有聲有色。導演作品《人約黃昏》甚至曾在1995年一舉入圍男主角（梁家輝）、改編劇本、造型、美術四項金馬獎。
   
《理髮師》是廣西著名小說家凡一平在同樣由他編寫的《尋槍》開拍時，心生靈感而創作的中篇小說。凡一平因為合作《尋槍》而認識男主角姜文，憑藉姜文的人脈、號召力，推動了《理髮師》在2002年底開鏡。偏偏成也是姜文，敗還是姜文，凡一平親自改編的劇本後來竟發展成陳逸飛與姜文決裂的導火線，導致姜文退出，《理髮師》資金出現問題，整個拍攝計畫暫時停擺。2005年初復拍後，劇本經過多版更動，卡司更是全面翻新，改由陳坤、曾黎擔任男女主角。結果就在進度達到90%的四月之春，陳逸飛突然胃出血送醫，最終宣告不治。《理髮師》後來由著名監製吳思遠接手（他也是《人約黃昏》的編劇，這回他則掛名「藝術監製」），讓這部耗資三千萬人民幣的時代劇順利完成，趕在陳逸飛過世週年的「五一大檔」推出（還在片尾剪了兩分鐘訪談及幕後片花作為致敬），並代表中國角逐當年上海電影節的最高榮譽金爵獎（最後未得獎）。
   
陳逸飛擅長畫江南美女，所以《理髮師》在開場上字幕時，畫面上是一幅接一幅的江南美女圖；而電影裡精心搭造的江南佈景，更是宛如陳逸飛的江南風景圖般細緻優雅。只可惜畫家陳逸飛也跟攝影師轉行當導演最容易犯上的毛病一樣，對鏡頭的雕琢能力雖是一流，卻僅只及於靜態的呈現，缺乏動態的敏感與靈活度的捕捉。尤其在情緒激動的感傷時刻，陳逸飛非但缺乏功力去呈現人性情感的張力與牽扯，還頻頻以突兀的獨白來看圖說故事，委實壞了一整鍋粥。

吊搖臂拉高架，頻繁使用俯拍鏡頭，雖形成強烈的視覺衝擊力，卻也因脫離人物視角，容易減弱對觀眾情緒的感染力。鏡頭慢慢搖出來的小橋流水情調，雖然婉約細緻，一旦匠了、僵了，就只是一幅接一幅的平面圖片，無法成串聯繫劇中的人情義理。此外，劇本編寫過程多舛與一再更動，拍攝期間的風雨飄搖，更是讓《理髮師》的最後成品顯得拼湊痕跡過重，段落間的連接明顯粗率隨便。
   
《理髮師》的英文片名「音樂盒（The Music Box）」，其實是指主人翁陸平（陳坤飾）隨身攜帶的理髮工具箱，因為它同時具有播放唱片的留聲機功用。1939年抗日的非常時期，陸平在上海幫顧客理髮卻遇空襲，隨後無論是誤殺日本鬼子、投靠宋師傅、不小心愛上宋師父的女兒嘉儀（曾儀飾）、被迫幫抗日的共產軍理髮、成為日本皇軍理髮師、戰後莫名其妙成為國民黨軍少校再高升成師長、以至「新中國」成立後被送進勞改營……，陸平都是處於挨打、被動的狀態。或許從最初他幫日本鬼子刮鬍子，卻因太緊張而割破人家咽喉被迫逃亡開始，就註定了他非關命運的顛沛流離了。陸平眼睜睜看著心儀的宋嘉儀嫁人而沒膽帶她私奔、幾番流離，即便誤打誤撞幹上了少校，他還是繼續幫人理髮。因為在他自己的命運中，他唯一能掌握的，也就只有那套理髮工具罷了。

陸平總是懦弱怕事，總是沉默地順著人家指給他的路走，只有幫人家做頭的時候，那專注的眼神、纖巧的手藝，才讓他顯得神采奕奕。陳坤的詮釋算是頗有說服力，而幾個女人給他做頭時所發出類似性高潮的、貪婪的滿足呻吟聲，也在陳逸飛細緻的運鏡中，顯得香豔旖旎。
   
《理髮師》雖有一個看似「主旋律置入性行銷」的故事架構，但片中對日本、國民黨及共產黨各有小小的批判，也算是對荒謬宿命與卑微人性的大大嘲諷與沉沉感懷。就意識形態來檢視這部電影，陳逸飛維持藝術創作的尊嚴，仍是該給予肯定的。此外，陳逸飛的藝術家性格也成全了《理髮師》的浪漫。故事尾聲那一包包保存了十年的髮束，驚人地帶出一股魔幻傷感的史詩感（靈感也許來自《末代皇帝》的蟋蟀）。而最後陸平與宋嘉儀在人事全非的新中國大西北勞改營（甘肅嘉峪關出的外景）中重逢的高潮戲，黃煙漫漫、枯枝寂寂，陳逸飛雕琢出一片抽離寫實的絕美意境。

宋嘉儀那一聲輕輕淡淡的「表哥」，把陸平從甜美又酸楚的回憶中喚醒。那一抹溫柔卻掩不住過往滄桑的淺笑，對映著另一邊身心滿傷的瘸腿男人的炫然而涕，十幾年來的委屈、憤恨、不滿、與曾經共享的甜美，瞬間在腦海中被解壓縮開來。於是，再也辨識不出，這是幸福，還是心酸。這一刻，那略帶超現實、夢樣的苦澀浪漫，完全呈現了晏幾道的名句「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裡那份唏噓。
   
上海作曲家奚其明為《理髮師》譜寫了非常老上海百樂門風情的主題曲〈夢裏路遙〉，哀怨淒美的旋律，搭配極度言情的謝幕式，讓我忍不住惋惜陳逸飛太早過世，不然他或許會是把言情教主張愛玲的《赤地之戀》影像化的最佳人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