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於開眼e週報vol.057，請勿轉載，謝謝！
《霍元甲》應該稱得上是中國首席製片韓三平與江志強這些年所監製的電影中，態度最誠懇品質最有保證的一部。我之所以選擇用「誠懇」兩個字來形容《霍元甲》，是慶幸這部電影不但沒有跟《英雄》、《無極》一樣堆砌暴發戶式的華麗感，更沒有被樣板民族思維給淹沒而淪為一部「義和團格局」的阿Q電影（還好楊紫瓊客串的部份被剪掉，萬幸萬幸）。
整部電影回歸武術本質，正經八百地討論「武德」的真諦，再以一板一眼的說教態度（幾乎可以考慮把DVD當成生活與論理的教材分送各級學校了），從插秧、洗頭等生活細節來諄諄渡化霍元甲，也順便讓觀眾頓悟一下。儘管太老式、講得太白的劇本讓《霍元甲》缺乏了一點靈氣，再加上片中對武術的說法仍不出《太極張三豐》那一套而缺了點新鮮感，以致《霍元甲》的成績終究離功夫電影的經典殿堂還有一段距離。但導演于仁泰仍是為我們帶來了小小的驚喜，例如他把過去雕琢《白髮魔女傳》、《新夜半歌聲》的華麗與匠氣套用在《霍元甲》身上，配合梅林茂煽情的音符及潘恆生深情款款的鏡頭，竟然擰出了一股浪漫情懷（當然一定也會有部份觀眾嫌洗頭那場戲及童話般的結尾實在柔軟到有點彆扭）。而這樣難得出現在一般功夫片中的平靜情緒，我以為恰好為霍元甲對所謂武術的頓悟，做了最好的伴奏。
負責為本片開場的兩位中國童星，演技實在讓我不敢恭維。幸虧鄒兆龍與鮑起靜（飾演影響霍元甲至深的父母）節制而充滿情感的詮釋，撐起了這十分鐘的前提。至於剃掉前額、裝上長辮，招牌手勢一比出來的李連杰（讓我懷念起他的《武狀元黃飛鴻》系列），一掃過往我對他撐不起豪邁、海派角色的疑慮。他這回確實把霍元甲從自大狂狷、遭逢家變到沉潛修身，最後內斂了悟的戲劇性起伏經歷，詮釋出動人的說服力。無論是年輕氣盛的囂張傲慢，稚女面前孩子氣的真性情，還是最後曖曖內含光的大家風範，李連杰以至情至性的真誠表演，彌補了自己演技上的不足，再配上袁和平精心設計的武打招式（與趙建、秦爺的兩場比試，鏡頭、剪接的靈活調度與「招式拳拳到肉的實在感」可謂相得益彰，酣暢淋漓得痛快），讓本片成為這位功夫皇帝近年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霍元甲》中規中矩的老派風範中坦蕩蕩的「誠懇」的確感動了我，尤其當霍元甲自知死亡將至仍苦撐著與日本人繼續對打，一旁的精武體操會子弟兵悲壯地喊著「自強不息」的剎那，讓我順勢想起了洪金寶在1993年導演的《一刀傾城》，片中譚嗣同死前題在獄壁的絕命詩「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所散發的凜然氣度，竟有著殊途同歸的逼人姿態與蒼涼浩瀚。
《一刀傾城》由張炭與司徒卓漢所編寫的劇本內容相當紮實，格局相當大器，對白聰明而尖銳，它比《霍元甲》更靈活更具彈性，往往只消三言兩語，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把功夫、武德的真諦，官場如江湖的身不由己與無奈，全傳達出來了。《一刀傾城》把譚嗣同、袁世凱等歷史課本中的真實人物武俠化，讓他們一方面憂國憂民變法維新，一方面又能高來高去拳打腳踢。劇中的大刀王五、譚嗣同及袁世凱原先情同手足，可惜因為理念不同而反目成仇，故事氣氛從起先的俏皮活潑到後來的義薄雲天俠情萬丈，掌握相當精準。而關之琳所飾演的奕親王妃與大刀王五之間發乎情只乎禮的琴音結緣，千絲萬縷的柔情讓電影尾聲更顯餘韻不絕。
上個世紀的最末十年，的確是香港武俠片再起風雲的年代。那時，未滿三十歲的年輕編劇張炭才剛嶄露頭角；那時，鄒兆龍還叫做倪星（他在《一刀傾城》中飾演大刀王五的徒弟）……。或許源於成長背景的不同，或許世代早已交替，總覺得上個世紀的香港武俠電影比較不會受到「天下家國」大一統思維的僵硬框限，拋起頭顱撒起熱血都能靈活轉化而不八股，核心強調永遠聚焦在真實血肉的人性情感上。當年的徐克與張炭，確實讓身為觀眾的我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銀幕上熱血沸騰的溫度。從《黃飛鴻2男兒當自強》、《新龍門客棧》到《一刀傾城》，張炭以武俠筆觸（或許跟他與溫瑞安交好有關）夾雜現代精神，喻當今政治於江湖的獨到詮釋（這部份恰好和徐克不謀而合），證明他還沒徹底墮落到編寫出《無極》、《江山美人》這兩個世紀爛劇之前，絕對是華人界編寫武俠功夫類型片的好手。可是看看如今同樣講天下國家的《江山美人》自我丑化成了啥不倫不類的鬼模樣？勉強回春的《七劍》又回復了《武狀元黃飛鴻》的幾成力道？
可惜的是，《一刀傾城》儘管有個好劇本，卻沒能遇上一個足以匹配的優秀導演，終究無法成為一部經典。毫無疑問地，洪金寶根本缺乏當導演的慧根。他既沒有徐克、杜琪峰等作者型導演對鏡頭的敏銳度，也缺乏場面調度的靈活Sense。例如三兄弟入關前的躊躇滿志，鏡頭是否該拉遠拉長一點？例如奕親王妃與王五對談時的走步與身段，是不是可以再多來點柔情萬千的增添補述？還有譚嗣同的獄壁題字以及大刀王五在結尾的凜然縱身一躍，是否該再狗血激昂一些些？這些原有機會成為經典的時刻，很可惜最後都被洪金寶的平板僵硬調度硬生生浪費掉了。
此外，以片尾大決鬥為例，無論招式設計還是攝影（幾乎只是單調地水平移動）、剪接的靈活度都不夠，鏡頭只是輪流在楊凡、鄒兆龍及楊麗菁身上扁平遊走，還真是浪費了這群功夫明星的好身手，這部分絕對該由身兼武術指導的洪金寶負全責。幸好盧冠廷激昂立體的旋律，多少滋潤了洪金寶乾枯且毫無神采的鏡頭語言。我忍不住幻想，假如當年把《一刀傾城》這個好劇本交給于仁泰拍，他是否會放大王五與奕親王妃那段似有若無的情愫，讓電影更旖旎更幽怨？如果是交給徐克、杜琪峰或吳宇森來拍，三個好兄弟因理念不合而漸行漸遠終至分道揚鑣的無奈宿命，是否會愈見激烈？而主僕之間、師徒之間、朋友之間、男女之間勢無可擋的焦慮、衝突、為難，是否會更糾結、更深刻見骨？
最後聊一下本片演員的表現。飾演王五的楊凡（不是拍《桃色》的那位導演）身手了得，外型演技不輸李連杰、甄子丹、吳京等功夫演員，可惜《一刀傾城》並未獲得太大迴響而未因此大紅大紫。飾演譚嗣同的狄龍與飾演袁世凱的趙長軍，從外型上來看就不是很合適的選角，尤其狄龍的詮釋顯然大有問題（也許該歸罪洪金寶的「指導」），以獄中訣別那場重頭戲為例，相較狄龍在《江湖傳說（港名：赤腳小子）》中滄桑細緻的詮釋，實在遜色太多。負責搞笑的楊麗菁（她的反串造型實在很失敗）與鄒兆龍雖然表現活潑逗趣（這兩個角色的作用類似梁寬及牙擦蘇），但尾聲的慨然赴義卻拍得太嫌倉促而少了一股轉折的衝擊力道。反倒是佔戲不多的關之琳，幾個無言的鏡頭，靠著眼神流轉，還真把一股無處可道的孤寂感給傳達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