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精華版」原刊於〈劇作家雜誌〉第3期，請勿轉載，謝謝！ 
 
 
 
「電視電影」（註）這個名詞對於許多台灣觀眾來說，似乎仍然顯得陌生。事實上，從早期「台視劇場」、「華視劇展」到現在公視的「人生劇展」，這類開拍前提是為了角逐金鐘獎的單元劇（過去也常被稱為「金鐘劇」），就可以歸類為「電視電影」。自從八十年代末期，蔡明亮一連為華視拍出驚天動地的《海角天涯》（該劇甚至被著名英國影評人Tony Raynes讚譽為1989年他所看過全世界最好的電視影片之一）、《麗香的感情線》（蔡導因此拿下金鐘獎最佳導播）及《給我一個家》（拿下第二座金鐘獎最佳導播，同時也是蔡導自己最喜歡的單元劇作品）之後，台灣的單元劇開始成為熱血新銳創作人的搖籃，確立了它在落魄台灣電影工業中的絕對性地位。 
 
可惜的是，大部分金鐘劇往往負載著過度膨脹的理想，在獎座迷思中絞盡腦汁去討論攸關生死的宏大議題，偏偏大多數作品只是擱淺在矯揉造作的海灘上，以慘烈姿態宣告陣亡，極少出現真正神采飛揚的極品。回想看看，近十多年來有多少部單元劇是以充滿影像感，極度原汁原味的旺盛生命力，甚至是「專屬於大銀幕（儘管根本沒機會登上大銀幕）魅力」的自信姿態存在著？說真的，還真是辜負了「電視電影」的「電影」這兩個字！除了瞿友寧的《誰在橋上寫字》、王小棣的《九歲那年》及張志勇《邊緣少年八家將》之外，上個世紀末的九十年代至今，又有幾部電視電影真夠資格列入仙班？ 
 
近年來，公視「人生劇展」嚴格限制片長必須在80分鐘上下，我以為是非常具有實效性的一個挑戰。因為一部片長短於九十分鐘的電影，從完整性到完成度的執行難度與挑戰性，其實比起一部片長超過兩小時的作品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因此，當我意外看到了2006年度最新一季的「人生劇展」中由高炳權所導演的《愛的麵包魂》時，其電影語言之生動流暢，其故事內容之平易親切，委實令我驚喜不已。 
  
也許台灣電影操作類型片的成功機率跟立委爆料的命中機率差不多，但是從整體演員的生活化表現，劇本討好指數，故事訊息從專業面向（糕點烘培）到文化面向（傳統與新技術的拉鋸）的豐富飽滿度，以及全劇攝製技術等標準來檢視公視人生劇展的《愛的麵包魂》，還真是一次讓人感到驕傲的示範！ 
  
《愛的麵包魂》故事背景是一個人口逐漸外流的小鎮（外景地是台北縣四角亭），地點是一間經營不善的傳統麵包店。糕餅（高志宏飾）是一個每天作麵包，喜歡跳陣頭，言詞粗鄙但直率得可愛的男生，他默默喜歡著師傅邱爸（邱啟發飾）的女兒曉萍（王湘涵飾）。只可惜青梅竹馬的曉萍，似乎對提拉米素等西式甜點更有興趣。自從一個留英西點助教布萊德（張大鏞飾）忽然來到這個小鎮，莫名其妙成為他的室友兼情敵，並以現代化的管理與經營方式幫助這間老麵包店拉攏顧客，以精緻且充滿彈性的靈活手藝（腕）吸引曉萍的注意之後，所有潛在的危機也順勢浮上了水面……。 
 
這樣的前提對台灣觀眾應該不陌生，畢竟「搶救貧窮大作戰＋羅曼史」的戲碼本來就是日韓趨勢劇、偶像劇最偏愛的題材之一。我們先是看到一間再平凡不過的老式麵包店，再見識到西式精緻糕點及便利商店對傳統糕餅業的威脅。兩個男主角其中一個叫糕餅，另一個叫布萊德（諧音＝麵包的英文Bread），《愛的麵包魂》讓美食、民俗、言情三合一，揉合了偶像劇的甜蜜與趨勢劇的敏感，從劇本概念到細節鋪陳都落實全球體驗摻進地域特色的新潮流。藉著退休麵包師傅的一對兒女對傳統糕點的輕忽（女兒曉萍只偏好時髦的西點烘培，兒子阿弟仔則完全不把烘培當一回事），以及片中一位討厭吃麵包的小朋友為了更好的學習而搬去台北，我們更發現《愛的麵包魂》這個故事的副文本，其實是從小鎮活力、新血逐漸流失的現狀為出發點，描述新與舊，東與西之間的文化差異及拉鋸狀態。 
  
高炳權與本片編劇簡士耕很努力地把道地的「台式人情義理」注入這個全球性強烈的故事裡，並且小心翼翼不讓裡頭那些太公式性的元素顯得過份老套而甜膩。無論邱爸拿「雅房出租」的紅紙條（紙條上還很可愛地特別註明「房東人不錯」）偷偷吩咐曉萍拿去張貼，還特別叮囑她別讓糕餅看到的體貼；邱爸每天早上鄉土味十足的廣播及那首酷到最高點的〈菠蘿麵包的憂傷〉；還是不懂中文的布萊德與不懂英文的糕餅之間雞同鴨講的台洋文化碰撞搞笑；甚至糕餅在廚房向曉萍告白時，很殺風景地嗶嗶響起的熱水壺，至今回想起來，心頭依舊會湧起一股甜甜的溫熱感。 
 
《愛的麵包魂》並沒有把布萊德塑造成三立言情劇裡常見的豪門白馬王子，也沒有過度揮灑日劇司空見慣的熱血與激情，反倒是盡量把關於美食與甜點的羅曼蒂克式童話想像降到最低。事實上，許多沒Sense的台灣偶像劇往往只知道把日劇的「幸福概念」原封不動移植到台劇文本中，卻從來沒有好好考慮過文化歧異性的問題，結果配上過度咬文嚼字的文藝腔及男女主角眼中彷彿閃爍著五克拉鑽石的蛋白質告白，往往讓人反胃到了極點。相較之下，《愛的麵包魂》一番關於「烘培麵包也需要放進感情」的理論，實在稱得上高招。 
  
首先，布萊德利用紅豆麵包排解了鄰居夫婦的紛爭，成功引燃觀眾的懸念。接下來布萊德在餐桌上的一席話，一方面解釋了前一晚糕餅在烘培紅豆麵包時的心境（感情）對麵包的「化學作用」，一方面表達了糕餅對「烘培麵包也需要放進感情」這個理論的嗤之以鼻。有趣的是，後來糕餅藉著一個剛出爐的菠羅麵包來向心上人曉萍求婚，不但與記憶中小糕餅與小曉萍對波羅麵包最最初始的美好回憶相呼應，其實也實踐了他原先不屑的「愛的麵包魂」理論。於是，藉由前前後後大小不斷的烘培事件，整個關乎「幸福」的中心題旨，完美地被拼裝起來，串連出一個滿滿的圓。而這個圓的中心點，其實就是「能親手烘培麵包給心愛的人吃，就是幸福」這個概念。沒有什麼故作姿態的崇洋媚日，只有簡簡單單的Local情懷，偏偏這個對於大多數台灣編劇而言是不可能的任務，竟被《愛的麵包魂》給達成了。  
  
當然《愛的麵包魂》還是有很多缺點，比如說糕餅告白時會說出「其實從小到大，我就一直很喜歡看你吃我做的麵包那種幸福的樣子」就未免太扭捏了一點。而在三太子顯靈的高潮戲之後，只是透過邱爸的廣播三言兩語交待出Happy Ending，好像也收得太倉促了一些些（假如片長能拉到一百分鐘，也許可以發展得更完整）。不過短短八十分鐘的《愛的麵包魂》能製造出這麼多驚喜片段，也算是難能可貴。  
  
《愛的麵包魂》不只在內容上壓縮了好幾層豐富訊息，外觀上，導演高炳權能在拮据的製作費中營造出生猛活潑的影像感，實力不容小覷。一開場，糕餅一身三太子行頭，氣急敗壞地追逐心上人曉萍，就在觀眾還沒搞清楚他在幹嘛的時候，老麵包師父邱爸的廣播卻「即時」轉移了整個故事線，這個「關子」的確賣得好，勾起了觀眾的好奇心，一直要到收場前五分鐘才「真相大白」。接下來，無論是各類烘培程序的用心特寫，糕餅傷心地叫布萊德別跟他搶曉萍的絕望模樣（高志宏的表現真是可圈可點，當然張大鏞也很不錯），糕餅掌心那個特意為心上人烘培的菠蘿麵包熱騰騰的可口模樣，還是一身三太子行頭的糕餅在鐵軌狂奔，配合著邱爸廣播與蔣韜、雷樂隊的創意結尾高潮戲……，視覺上的三太子裝扮，聽覺上「阿不倒大樂團」（由雷樂隊客串演出）的台客搖滾，已經連同這個力求寫實卻又有具備「趨勢劇」骨架的流行文本，烘烤出一陣難以言喻的魔法香氣，飄散在《愛的麵包魂》的每個角落。 
  
這樣獨一無二且無比親切的台味，過去曾經在張作驥與陳玉勳的電影中出現過。這是一股從台灣土壤中飄出，我們彷彿還能親自感受到它的熱度，貨真價實的，新鮮而美麗的，迷人氣味。 
  
 
  
註： 
關於「電視電影」在Wikipedia的定義，以英文來說，就有television movie，TV movie，feature-length drama，single drama，made-for-TV movie等等說法，我尤其喜歡「made-for-TV movie」這個字眼，因為它傳神地形容出「電視電影」的特色 -- 專為電視頻道播放而攝製的電影。  
 
 
 
附記：  
‧《愛的麵包魂》副導兼剪接的Blog： 
http://chunyang.blogs.com/ilife/2006/05/_the_soul_of_br.html#comment-18334379
 
‧《愛的麵包魂》氣質正妹女主角王湘涵的Blog： 
http://www.wretch.cc/blog/xianhan0607  
 
‧高志宏與哪吒劇坊相關網站： 
http://163.32.84.102/cyberfair/2003%E5%B9%B4/%E9%AB%98%E4%B8%AD%E7%B5%84/work/C0312100248/default.htm 
http://city.udn.com/v1/blog/index.jsp?uid=Rex0510 
 
‧公視「人生劇展」片單介紹及相關影音產品： 
http://www.pts.org.tw/php/mealc/life/index.php?XPAGE=LIST#A 
http://shopping.pts.org.tw/main.php?PAGE=HTM_DETAIL&BAENO=2  
 
‧2006年電視金鐘獎入圍暨得獎名單： 
http://stars.udn.com/star/StarsContent/Content10774/1_1.shtml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legend1976/3/1277106474/20061223032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