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原刊於〈新台灣新聞週刊〉第610期「電癮隨筆」專欄,請勿轉載,謝謝!
至今,我的腦海中還常常浮現《海灘的一天》裡,時尚少婦打扮的胡茵夢及穿著學生服的張艾嘉的身影。這部神奇的電影,誕生於1983年,片子長達165分鐘。因為這部電影的出現,我們才知道,聲音可以脫離畫面,與記憶、思考連結而立體,另成一個宇宙。因為這部電影的出現,聞名遐邇的「雙杜」-- 杜可風與杜篤之,從此邁入華人電影圈。
嚴格上來講,《海灘的一天》才是楊德昌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楊德昌與其他三位導演在1982年集體創作的四段式電影《光陰的故事》,揭開了台灣新電影的序幕)。它涵蓋了日後二十年來,楊德昌另外六部劇情長片的元素,貫徹了「每個導演終其一生都在拍一部電影」的至理名言。《海灘的一天》非常冰冷,對生與死的啟發(死亡在楊德昌的其他作品裡,尤其負有很重要的意象與啟發),承諾與背叛,種種對照是非常工整(註1),而且還帶著說教意味的,宛如《一一》的前身(註2),也像是楊德昌電影的原型,迴圈。楊德昌後續作品中的當代台北觀察,仍是在這個宇宙裡運行(註3)。
《海灘的一天》始於蔚菁(胡茵夢飾)與佳莉(張艾嘉飾)兩個女人久別重逢午後的一席對話,回憶中有回憶,倒敘中又有插敘。那樣錯綜複雜的意識流記憶,讓我想起了法國新浪潮導演雷奈(Alain Resnais)。《海灘的一天》可說是有著法國電影的外觀,與台北知識份子的內在。片中有一段插入的回憶令我非常印象深刻,描述童年時的小佳莉在古典樂聲中,先是極不自在的被迫聆聽欣賞,繼而意外發現了嚴肅古板的醫生父親不欲人知的秘密。那從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穿透了這段被封存的迷濛記憶,揭露了被遺忘、扭曲的過去。這樣的強烈與鋒利,實在一絕。
《恐怖份子》是繼《海灘的一天》後,形式上更挑釁保守觀眾,訊息更冰冷的電影。尤其那開放又曖昧的結尾,也跟《海灘的一天》一樣,沒告訴我們真正的答案,究竟誰死了,死了沒,為什麼,留了一大片的空白。而且故事的收場同樣回到故事開始的原點,畫了一個精密的圓。那層層敘事結構與影像上符號上的重重對照隱喻,讓我想起加拿大導演艾騰‧伊格言(Atom Egoyan)。楊德昌的電影由內在文本到外在形式,永遠都在對照。從《海灘的一天》到《獨立時代》,再到光是片名就耐人尋味的《一一》,皆是一層又一層的工整對照。
楊德昌也很喜歡說教,他的每部片都會出現滔滔獨白,表達他創作者本人身為知識份子的自省(老實說,這部分有時稍嫌惱人)。《海灘的一天》結尾讓大哥佳森(左鳴翔飾)在病床上傾訴了一長串悔恨;《獨立時代》則有詩人導演鴻鴻飾演的姊夫直接對著銀幕前的觀眾上課;《一一》比較狡詐,表面上是洋洋的童言童語,其實是不折不扣的楊德昌自己,說教的意圖雖然明顯,卻包裝得更親切而不招致反感,讓這部片受到空前的讚賞。
如果說楊德昌的每部電影,都是關於孩子氣的男孩與女孩的成長的心理過程,那片長不到半小時的《光陰的故事:指望》,當然是楊德昌日後所處理的許多女性成長故事的雛形。顯而易見的影響,還包括《海灘的一天》,以及十年後的《獨立時代》。至於《一一》的男孩(張洋洋飾)觀點,以及男孩姊姊(李凱莉飾)的青澀性啟蒙,無疑也與《光陰的故事:指望》裡的女孩觀點(石安妮飾)與性意識,遙相對應。關於成長的悲與喜,初戀的失去,愛情的創痛,人生的蛻變,都免不了經歷一段必要的陣痛與受傷(註4)。《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自然是其中格局最遼闊也最悲劇性的一部(註5)。
「你太自私了,要改變我。我就跟這個世界一樣,這個世界是不會變的,你以為你是誰?」這是長達四小時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尾聲,最讓我驚悚的一刻。小四(張震飾)終於還是把刀子刺進了小明(楊靜怡飾)的身體(註6)。《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偉大,在於楊德昌這回不像以往滔滔不絕,真正利用畫面,利用背景聲音,那跨越時代,從中國飄洋過海來到台灣的二十年老收音機裡頭,一如片頭的廣播報榜,完成了一個圓。隔年,夏日依舊沈靜,卻再也不同(註7)。
很多人批評楊德昌的電影時,總喜歡以「外省觀點」作為概括評價。這自然是不可否認之事實,是楊德昌在創作上的侷限(所以《海灘的一天》裡對於佳莉本省家庭的描述就充滿刻板印象,比如受日式教育的死板醫生父親及逆來順受的先生娘母親就是一例)。然而,在這樣的僵化之外,用另一個角度來看,不也是楊德昌「忠於自己」的一貫觀察(就像同樣有許多人喜歡用李安的「父親三部曲」只是「外省父親三部曲」一樣無聊)嗎?總不可能硬要求他去拍他不熟悉的那一塊本土台灣(或另一種台北)生活。「勉強」出來的藝術創作,永遠不可能長久。
楊德昌於2007年6月29日,病逝於美國洛杉磯。許多媒體繼續拿他的花邊新聞大做文章;許多阿貓阿狗或則是以廉價感傷的姿態,消費著他留給台灣影壇的七部劇情長片及四段式電影《光陰的故事》的其中一段(註8)。國寶級影評人李幼新在〈破週報〉復刊467、468期連載刊登的〈冶詩人與哲學家於一爐的世紀先驅:電影大師楊德昌〉一文中寫道:「楊德昌對互補的興趣遠超過『節錄』與『仿製』」。我以為,瞭解楊導的電影,這短短一行字,勝過千言萬語。
註1:
《海灘的一天》裡的兩個女性角色,蔚菁的成就,代表著佳莉的嚮往;佳莉私奔的叛逆,卻彌補了蔚菁當年無法做到的遺憾。聯繫這兩個女人的,是佳莉的哥哥佳森,蔚菁的前男友。有趣的是,佳森其實也是佳莉的對照組。當年佳莉叛逆離家私奔,佳森選擇聽從父命,結果前者從悲劇中成長,後者卻只能抑鬱而終。
註2:
《一一》的吳念真與柯素雲的重逢,彷彿了卻了《海灘的一天》裡旅居奧地利多年的蔚菁來不及見已逝的舊情人佳森的遺憾。
註3:
《獨立時代》的倪淑君與陳湘琪,好似《海灘的一天》張艾嘉與胡茵夢的延伸。此外,《海灘的一天》裡由徐明飾演的阿財一角,也是楊德昌電影裡的一個「原型」。比如《獨立時代》裡的王柏森,就是這個角色的變種。
註4:
在楊德昌的電影裡,最終獲得啟發的,往往是女人。她們總能堅韌地把無奈與苦痛,轉化為另一種重生的契機。
註5:
重看四小時版本,感覺與當年看三小時版後的激動情緒並無太大的不同。一樣靜止的中遠景,一樣沈靜而停止的燥熱時光。那樣的「悶」,彷彿是為了強化內心的燥熱與不安定感。就像那個時代。或許楊德昌利用小翠與小明之口說出來的那些話,太舞台味、太文藝腔了些;而小四二姐張瓊(姜秀瓊飾)一廂情願的感召拯救,也說得太白了點。但這樁意外的悲劇,最後所呈現的時代性與無力感,是非常巨大規格且充滿悲劇性的。
註6:
總小明這個角色,雖然看起來楚楚可憐,會激發男性保護慾,卻又充滿了心機。就像男人眼前一個很夢幻的東西,真正認識之後,卻猛然驚覺她的名字叫做「現實」。
註7:
於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英文片名「A Brighter Summer Day」跟貓王的歌,陽光般的意象,最後卻是極其諷刺。
註8:
由張毅導演的《光陰的故事:報上名來》,只因為男主角不小心失去了「身份」,也因而失去了整個認同與連結。以黑色喜劇的方式,呈現大台北都會人的冷漠,恰與《恐怖份子》的環環相扣且咄咄逼人,互為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