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遷下不同的貧窮時代‧1980~2005 台北

如銳利刀鋒的朝陽,射向鋼骨擎起的玻璃帷幕辦公大樓,也橫袒在腳下已使人張不開目的白色班馬條紋,滿地白灼灼的光斑,讓一群群趕著穿越小綠人號誌的男男女女上班族,目光無從躲藏,差點就跟迎面湧來的另一波人潮,撞個滿懷。若是發生,說不定就像保齡球瓶被擊倒後,七零八落紛紛倒下的景像,恍如在民生東路口的班馬線上;出現一座瞬間矗立的保齡球館。
脫身後,沒發生意外的保齡球瓶,進到辦公室與同事此起彼落打起招呼,順便閒扯剛才路上的驚慌無措,竟然也成了喧嚷話題,想必都是多少人放在心底已久的隱憂吧!其它沒有類似經驗的同事平常則都自己開車,沿途順道送老婆小孩上班上課,例行丟完快遞後才來到公司,直接就將車停到大樓地下室月租六千元的停車位,停放時間一般是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有時會聽到管理員屁說:另外的時段隨時還有人排隊搶著要的自得!這棟外觀造型頗像一台鈔票印刷機的玻璃帷幕大樓,地下停車場共有六層,每層起碼有五百個位子,而且只租不賣。確實是能符合偉大的城市,典型挖土成金的代表作。
有陽光處就會有陰影,就像「富裕;能毒殺許多最細緻的人性,貧窮;本身才是最大的罪惡,它使人不可免的或多或少,流於卑鄙齷齪!」(註)。這路段早年原本是一片倚傍在基隆河畔遼闊的綠油油稻田,眼簾盡是川流不息的灌溉用圳溝,終年湍急飛濺。水花奔竄成的大小晶亮水珠,有時煞似刻意灑向走過田埂的小孩身上,瞬時讓孩童銀鈴似的歡笑聲,鼓舞著金黃般的穗浪,隨風飄盪。
時空換移;一隻蒼白潔淨伸出的小手,禁不住誘引去碰觸大樓前景觀噴泉湧出的閃漾水花,手的主人是下課後正要趕往安親才藝班的小學生,暗沉眼珠難得綻放出少見的光芒,焦慮的媽媽正在不遠處斥喝著:「再不走;來不及了!」急催的聲調。
那幾年,天光漸亮時分,滿載雞隻的卡車一部部呼嘯穿過恬靜的村落,一隻隻雞,掉在邊沿的矮屋簷下;掉落在一條條筆直的田埂旁,掉落處馬上就被急色財團紛紛豎樁割據。迸發的經濟也開始在肥沃的土壤添加毒劑;注入化學原料當作催促助長的養分;將鐵了心的鋼骨插進柔嫩的胸膛,圈養起一隻隻金母雞。
多年後,年年在土地上該長成農作物樣貌的稻田,被貪婪財團爭相眈耽伺誘瓜取,已闢成寬闊的民生東路口,兩旁換冒出相互緊擁的五星級飯店、醫院財團、外商銀行以及密麻林立的後現代餐廳。惟一僅存屬於仿如自然的樣貌,只剩路口交叉的分隔島上一撮樟樹林,聊以充數的稀疏綠蔭。
《註》:節自陳映真的小說「我的弟弟康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