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要從那個角度切入才會有不同的思維出現?站在同樣位置不動,已經超過半個鐘頭,我還想或還能拍到什麼?
有時候常用這樣的方式來威逼自己,浸淫在跟自己對話之中。無論《塊狀》《光影》《線條》《切割》甚至於《途經的闖入者》,在決定納入那些元素的過程中,腦顱神經運轉的頻率差可比擬颱風過境的風速,而最後決定下手,卻還是常流於扼腕。
影像常在拿筆的人嘴裡,口聲強調:「一張照片撼動性勝過萬言字」。其實沒有那麼偉大。雖然文字思維習性主宰所有,影像也不要以為能取代一切。而據多年體受影像被閹割的經驗,會吐出上述撼動言詞的筆人,不是涉足未深的小賣命文字從業人員,當在一同耗待新聞;磋跎光陰時,就常以誠懇揣度的語氣,在跟你打哈哈;要不就是已久處廣寒宮位居要津,向來就言不由衷,佔著毛坑用屁股決定腦袋的人。但無論是那種役使或文字賣命者,普遍都不大搭理如何去理解何謂「影像文字的共構思維」。於是多年來誕生出一籮筐腦袋如水泥,美學素養貧乏、視覺概念缺陷的心虛編輯。像熟理康寶濃湯的廚師,只能以類似和稀泥工法,把佳餚上材煮成整桌沾沾自喜的餿水。日日令人髮指,常常讓識者斷腸。
照片有時在傳達一些訊息時,並不是都會那麼直接,即使是新聞事件;在呼天搶地的災難現場中,也有意志的眼眸,靜靜使人動容。安寧病房臨終的病人,與生命掙扎拔河的洶湧力量,正以不著痕跡的最後一搏,在氣若游絲間盪流。動靜捏拿之間要怎麼按下快門?是直敘痛苦神情的病容;標榜動態感慌亂的手腳;還是讓光線與空間,無聲無息相疊的隱喻,像沸騰血液在身體裏微妙的四處奔流。
當按下快門的思維能以人性悲憫及遍地人文為深軸,作為呈現影像的顯劑時,我想那畫面應該才會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