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開往台南的高鐵上,想起一位人在嘉義的舊友。
1994年,我考進中國時報,第一站,自願到台南市跑新聞,報到第一天,特派員就問我:「會不會喝酒?會,很好,去跑社會新聞。」
在那個酒色財氣的世界裡,我認識了蔡坤龍。他當時是自由時報的社會記者,初見面,我眼前是一名壯碩的高個子,面色黧黑,方頭大耳,我以為看到水滸裡的黑旋風李逵,稍不如意就會抄斧頭砍人。
後來熟了,才發現這漢子外粗內細,而且見解不俗,講話三不五時還會放冷箭,有種天生的喜感。又知道他當年讀大學中文系,因為嗜讀武俠,荒廢功課被退學,重考再上政大新聞系,而他的個性,竟也有種「今之古人」的味道。
更熟一些,偶爾夜裡會在健康路的阿國鵝肉一起喝酒,慢慢知道這傢伙有股散漫隨性的俠氣,就連白日跑新聞目睹一些不公不爽,幹譙起來都像一則冷笑話。
然後因為母親的健康問題,我請調回台北的社會組,坤龍已跳槽到中時;記得大伙替我餞別時,喝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酒,扯了一堆烏魯木齊的話,坤龍還帶著酒意提醒我,當時社會組某位女記者是他的大學同學,我若有難可以報他的名字,請先輩罩我一下。
「其實,她是我大學想追但追不到的女生。」坤龍仔說這話時,有點嘻皮笑臉,又有點哀傷,彷彿在他的世界裡,喜悲福禍都是一體兩面。
就這樣,我們漸漸沒有連絡,直到蘋果日報成立,他也被挖角,轄區廣及整個台南縣市,每天跑新聞,光開車就要幾百公里。
有天,我收到他的電子信,附件是幾篇他的隨筆,各有奇趣,其中一篇描述他有天出門前想如廁,沒想到接到長官電話後匆匆外出,當天正巧碰上警方在山區圍捕張錫銘,他跟著埋伏一天一夜,一面是槍戰前的肅殺氛圍,一面要與他大小腸的便意搏鬥。那篇文章很長,但毫無冷場。坤龍在信裡說,寄這幾篇文章給我,因為沒地方發表,朋友們看看也爽。
後來,有種名喚部落格的物事出現了,當中時電子報成立部落格,我立刻邀蔡坤龍來開一格,他也不忌諱敵營身分,爽快答應了,「如果長官有意見,大不了我不幹了。」他豪氣地說。
不久後,他真的不幹了,主因不是寫部落格,而是長久的疲憊與不滿,他說要回老家嘉義市選里長,沒有政黨背景的他,開票出來,票數竟然超過國、民兩黨候選人的得票總和。
於是,記者蔡坤龍變成培元里里長蔡坤龍。透過部落格,我們看到他如何自己清水溝、補馬路,如何與大小官僚周旋鬥法,如何照料看顧里內的弱勢家庭,罹癌的拾荒者、失業的酗酒者、早熟的單親少女、自力奮鬥的肢障者,以及精神病患者。
透過部落格,我們看見種種不美好但真實的台灣,看見幽暗角落的善良人性,看見「里長」不必然是選舉樁腳,也可以是政經體系照護社會底層的最後一哩。
有次碰面,蔡坤龍口氣有點洩氣,說他下次不想選了,因為要幹一個認真的里長,實在太累了,待遇又相對微薄;但若不認真幹,他更沒必要占著位子,還不如回去當記者,「發揮的影響力還比較大」。
沒想到下次碰面,他決定參選市議員,「有機會嗎?」我問,畢竟市議員與里長選舉的規模大不相同。他說,可以拼拼看,「嘉義一向有無黨派當選的空間」。雖然他知道沒有人力、財力、物力,很難與政黨相抗衡,但若不一試,即使再有心,擔任里長的他只能與水溝道路搏鬥、只能為著申請弱勢社福補助而到處吵架,只能靠著部落格讀者的信任捐款,填補社會支撐系統的漏洞。
然而,相較於政黨參選人的旗海看板宣傳車,蔡坤龍的競選團隊是一群弱勢的單親媽媽,包括一位曾經酗酒過度,被社會局強制安置女兒的悔悟母親,還有一群鬆散的、曾受他幫助的里民,挨家挨戶發傳單,拉票,握手。
里長蔡坤龍會變成議員蔡坤龍嗎?我很悲觀,我一向對台灣政治悲觀,尤其在政治冷感、經濟冷清、社會冷漠的此刻台灣,像傻子一樣的不合時宜俠氣的蔡坤龍,完全沒有政治世家背景與社團幫派人脈的蔡坤龍,內心始終懷抱著人性溫暖善意的蔡坤龍,似乎很難僅僅靠著理想與傻勁,打動一個幾乎對理想死心的社會。
除非選民證明我錯了,除非你證明我只是個憤世嫉俗的悲觀主義者,除非你試著理解蔡坤龍,相信這樣的人能讓台灣地方政治多一點凡人的亮光,除非你轉告設籍嘉義市西區的友人,請他向培元里的居民打聽口碑,考慮一下這個陌生的名字。
別傻了,蔡坤龍。地球很危險的,除非我錯了。
【參考連結】
蔡坤龍的里長部落格
蔡坤龍的市議員競選臉書
DearJohn「我想看菜鳥議員日記」
胡智銘「讓政治美麗起來吧!」
【截稿後消息】
感謝眾多推友/噗友/臉友(臉書的朋友,可以這樣用嗎?)轉推此文,希望終究我是錯的。
蔡坤龍今天也回應一篇,不過為免我倆有「交叉持股」之嫌,我就不好意思再推噗了,轉貼連結於下︰
蔡坤龍「里長日記(2009年11月26日,別逗了,黃哲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