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每一家、每一戶有孩子的,大抵都有此經驗;但當它降臨,仍顯得是全家驚天動地的大事。好吧,我承認,因為我家有一對容易驚天動地的爹娘。兩星期前,黃大寶開始上幼稚園了。
黃大寶三年半的人生裡,原本只有老爸老媽、祖母褓母、外公外婆,以及相形較不重要的外圍分子︰舅舅舅媽、叔叔、表兄表妹。再外一圈,是我家附近的水果店老闆娘(店名就叫「水果娘」,奇哉)、雞肉飯的店東婆婆、保姆樓下美容院的董娘、美而美早餐店的全體員工,他們是延三商圈的黃大寶應援團成員,屬於他老大眼中「揮揮手應付一下」的次級團體。
這大概就是他所有的社交圈,如果黃大寶有Facebook,頂多再加進我大學同學的女兒小茉莉、我老婆友人的兒子安公子(或許還有小童星小栗子),然後就沒了。一向故步自封兼之龜毛的黃大寶,每當我們帶他出門,鮮少願意與同齡同儕打成一片,通常表演冷漠→尖叫→跑開的三部曲。
是誰說過的,在貓的世界裡,牠是人不是寵物,因此不屑與其他貓狗或人類為伍,全世界除了牠,只有牠的主人是人,而且是牠的僕人。呃,在黃大寶眼中,大概也是這意思。
所以,當嬌貴、桀驁不馴、剛愎自用、自以為是的黃大寶開始上學,被迫進入社會系統,進入成年人精心設計的無差別團體生活,我與黃太后,無不擔心他會出現種種劇烈反應。
例如,半夜席捲細軟逃亡?
例如,威脅吞下整整三期的巧虎光碟及玩具自戕?
例如,留下紙條拜別雙親,聲明脫離父子關係並跳槽加入「景行廳男孩」?
凡此種種,都在我與黃太后的沙盤推演中,雖然早在一兩個月前,我們就苦心孤詣,耳提面命,讓他對「上學」一事心理建設;然而,這一天總要兌現。
開學當天,我七點半起床,買來兒子愛吃的豆漿飯糰,恭迎他從睡夢中醒轉,半夢半醒的他略帶狐疑,草草吃過早餐,抹一把臉,按照事前的推演,引誘他穿上衣服及圍兜,背上書包,告訴他要帶他騎摩托車上學。
因為黃大寶極愛騎機車兜風,因此「摩托車」三字,奸狡地沖淡了他對「上學」二字的戒心。於是他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前座,開啟了他十數年通學生涯的第一個早晨。
事情前半段,在美好陽光及尖峰時刻的煙塵微粒中度過,不旋踵,幼稚園到了,騎樓下已有小孩拖住母親哭成一團,警覺心高的黃大寶,意識到這就是我們曾帶他來逛過兩三次的「學校」,當下像隻弓身的貓繃緊肌肉,步履隨即沉重起來,進了幼稚園,黃大寶一把抱住我的大腿,幾近哀求地細聲說︰我要回家。
放心,這也在老豆我的盤算之中,我和和氣氣扳開他的手,蹲下來說︰「爸爸媽媽要上班,小朋友要上學,這些都是政府規定的(按︰凡事賴給政府是袁瓊瓊教的,這招很好用,比虎姑婆靈光,這年頭苛政猛於虎呀),如果你不上學,政府會來把爸爸媽媽抓走,你希望爸爸被抓走嗎?」
嗯,嚴格說,我沒騙人,雖然幼稚園不是,但他遲早要上小學,小學是義務教育,如果他不上學,政府是會管人的。
總之,黃大寶見無計可施,只好默默地被我牽起手,帶進教室裡,教室裡早已狼煙四處,這裡一個哭、那裡一個嚎,拖著抱著心碎著哭喊著嘶吼著,哪像是幼稚園小班開學日,根本是李行電影裡的秋決現場。
我眼看老師們已經疲於奔命,擔心黃大寶雪上加霜;還好他只是緊緊抱住我,先是小小聲說「要穿鞋鞋」,後來看我無動於衷,更明確地懇求「要去阿姆家」,也就是保姆家。
我還是那套教忠教孝︰小朋友要上學,爸爸要上班,才能賺錢買玩具給你玩。重點是眼神溫柔、語氣堅定,此時已有兩名不怯生的女同學圍上前,我趕緊引導黃大寶加入她們(管她們手上是鈴鼓及娃娃),一溜煙離開教室。
此時最是緊急,黃大寶急忽忽尾隨跟上,一名幼稚園老師彷彿美式足球的大塊頭後衛,橫身擋住黃大寶的視線,等他重獲自由,我已經在教室門外,透過窗縫偷望著他。
黃大寶沒哭,這點讓我吃驚,因為他哭點一向很低。後來老師說,他一整天都沒哭,一度生氣地打了園長(好傢伙,擒賊就擒王),然後喃喃撂了幾句狠話,「我要打爸爸」。
第一天,大多數時刻,他就像我在教室外偷看到的,站在教室一角,或在哭泣的同學間游移,手裡扭抓著唯一帶來的玩具汽車,滿臉茫然、疑惑、焦慮、無所適從。但從不加入任何人、從不理會任何人,中午不吃,也不睡。
我在教室外偷望了三分鐘,就離開了,我受不了他的眼神。
這是黃大寶上學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還是有狀況,但至少,我看著他漸漸適應,漸漸成為一名社會化的壞脾氣的雙髮漩的幼稚園小班生。(待續)

為了提升黃大寶同學好學勤勉、努力向學的上進心,我除了早早就說之以理、動之以情,還買了他欽點的海綿寶寶安全帽,作為護駕有功的開學文具

於是乎,黃大寶加入台北市晨之美的上班上學通勤人口(孩子,這是你六十年通勤生涯的開端)

青紅燈口,黃同學一臉茫然,彷彿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哭泣、是惶然、是愛離別苦、怨憎會苦

走在人生十字路的交叉口,黃大寶身影徬徨。兒子呀,你父已老,等你而立,我早已七十有幾,這一路你慢慢走吧

第二周,看著黃大寶終於混進同學圈子裡,像一片樹葉落入森林,忍不住想起當兵時的自己,個體社會化與再社會化的寧靜過程,但坦白說,我不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

看著他們玩玩具的身影,像不像第三世界血汗工廠的童工?只不過童工組裝玩具,而幸運的他們拆解玩具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被黃大寶發現我在窗外,他給了一個諒解的微笑,意思是說「死老頭,你快滾去上班吧,我今天放學要看見新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