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許多人一樣,我的生活裡,充滿了微小的快樂與不快樂。這些快與不快,往往起因於不可控制,小善意或小詭異,或是根本性的意外。它們不會摧毀你,也不會讓你的人生完整。
但終究,我們百分之九十的人生,由這些小快樂與小不快所主宰。單單一件,就可能make my day,或ruin your day。最近,我的生活就出現了兩件「小確幸」,各讓我開心了好幾天。兩者都有點小閃光,沒戴墨鏡的讀者勿試。
第一件,收到駱以軍寄來的《西夏旅館》簽名書。
我在部落格裡提過幾次,我是駱以軍的書迷。十年前的夏天,我一邊揮汗、一邊讀著《妻夢狗》,內心自動浮現一句話:「X!原來小說可以這樣寫!」(這個句型很好用,幾年前,金士傑提到他第一次看庫斯杜力卡的《地下社會》,也是一句口白:「X的!原來電影也可以這樣拍!」)我清楚知道,即使在我最詭奇的夢境裡,都寫不出駱以軍這樣的故事。
因此,當我收到他很客氣寄來《西夏旅館》上下一套、四十五萬字的新作,不禁一整個開心:

更開心的是,上冊扉頁裡,除了「歲月靜好」的祝語,他還畫了一個裝可愛的小人頭。

就連首刷限量的附冊《經驗匱乏者筆記》,也有他的祝福。
認識駱以軍的朋友,都知道他幾乎在一種自苦自虐的情境裡,鞭策自己創作。無論如何,見著他投注三年心力的大書面世,總是為他慶幸;再看到他畫的小人頭,衷心希望他也能日日靜好。
第二件,是收到二十年舊友張成華的第一本譯著《失憶診所》。
這是去年毛姆文學獎的得獎小說,作者史顧德摩以前是一名廣告人,作過許多精彩的案子,生涯頂峰忽然找不到成就動機,於是改行寫小說。結果,這本帶有神話奇幻色彩的處女作,就入圍多項文學大獎。
譯者張成華的人生,也有類似的戲劇性轉折。他因為家貧,父親經商失敗尋短,身為獨子的他放棄繼續求學,考上當時人人稱羨的台電技師。然而,骨子裡熱愛文學及戲劇的他,因為某種內在驅力或饑渴感,晚上偷偷報名舞台劇表演課程,1987年考進蘭陵劇坊,成為我們那一期團員裡,最年長的大哥哥。
雖然年長,他卻是一位沒脾氣的大好人,我們這些任性小朋友鬥嘴鬧氣、挨導演罵過後,他總是會「呵呵呵」地聽我們抱怨。歷經一整天充滿勞動的工作,晚上他出現在長安東路那個地窖裡,總是笑嘻嘻地,彷彿人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等到我們知道他的坎坷身世,幾乎不敢置信(成華的家庭故事,可參見他妹妹張成秀的自傳《從女工到Google台港業務總經理》)。
他因為無爭,個性隨和,不管跟誰搭檔,選什麼角,總是沒有抱怨;拍團體照時,個頭一八幾的他,也總是站在最後一排,深怕擋了誰的光。因此,在劇團那種難免小磨擦的環境裡,成華幾乎獲得一致的喜愛。

1988年夏天,《明天我們空中再見》本島巡演過後,移師澎湖,在馬公旅店前合影,成華就是右後方的濃眉大高個。(此外,有沒有看到明星臉?)

1989年初,《明天我們空中再見》獲邀到香港藝術節演出兩場(或三場?)左起為導演金士傑、吳靜吉、張成華、曾演出《牯嶺街少年》的「小海」曲德海,看到沒?就算四個人拍照,成華還是站在後排。

香港表演期間,邵逸夫設宴為全團接風,我因貪睡懶覺沒去,大高個還是躲最後一排;同團演員有馬汀尼、鄧安寧、李文媛,前排右二是蔣孝柔,現在是蔣馨誼。
我從蘭陵「畢業」後,入伍、上班,很少跟成華聯絡,但斷斷續續聽說他辭去台電的工作,娶了一位很棒的老婆,進中央日報當副刊編輯。
去年才聽他太太芳芳提起,成華終於重回學校,年近五十從基督書院英文系畢業,始終無法忘情文學的他,打算當一位專職譯者;這本《失憶診所》,就是他的第一本譯著。
人生回望二十年,那位濃眉方臉、外表「土直」但內心細膩,偶爾在黑暗的排練場放聲痛哭的成華,終於在小說世界裡,找到他的另一處棲所。
十月起,我轉換工作,讀書量銳減,但《西夏旅館》與《失憶診所》始終擺在我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