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偉大的搖滾樂手尼爾楊在財星雜誌的座談會上，痛批蘋果公司跟它的金雞母iPod「讓音樂變成壁紙」，他認為iPod及其主宰市場的MP3格式，扼殺了聽者對於音質的要求，當我們擁有越來越大的硬碟、越來越便利的收聽載具，數位音樂卻讓我們的耳朵變得更懶惰、更不敏銳。

尼爾楊形容：「在iPod時代，音樂品質被貶至兒童玩具等級。」

讓人驚訝的是，當財星網站刊出尼爾楊的示警，下方留言板充斥著網友的辱罵：「白癡老頭的嘮叨」、「加拿大嬉皮滾回加拿大」，彷彿尼爾楊批評的不是數位音樂，而是他們的國族或親人。

其實，尼爾楊只說錯一件事，就算沒有iPod，廉價耳機、電腦喇叭、網路廣播……消費聽眾早就放棄細緻音質的講究；謀殺音樂的主嫌不是iPod，而是網路世代依賴電腦及周邊載具「從事一切文化活動」的癖習，iPod只是利用它的市占率，加速並決定性地推進此一趨勢。

不過尼爾楊說對了，科技具有弔詭的兩面性。一方面，科技豐富了人類的感官，讓我們更容易複製、保存、傳播影像，讓我們目擊遠方的戰爭、懾人的景色，讓我們更容易取得音樂、交流傳布，擺脫惱人的塑膠卡匣或CD盒，隨身攜帶上萬首歌曲。

另一方面，科技不知不覺削弱我們的感官，我們貪婪著十倍速的下載、十倍數的儲存，放棄了耳朵足以辨識的高頻及低頻音；就像人類無限饗用數位影像的增殖，但我們超大硬碟裡的數萬張照片，早已沖淡昔日老照片觸電般的感動能量，或班雅明所謂的「靈光」。

當我們誤以為Google檢索結果的前兩頁，就是全世界知識的精華；當我們日漸不耐閱讀長度超過Outlook預覽框的信件，或是少了Word檔就無法寫作，其實，我們都正邁向另一種「演化」。

數十萬年前，當智人決定以後腳直立行走，進而擁有一雙靈敏的前肢，製作武器、搬扛重物、撫觸示愛，但是，我們因此犧牲了奔跑的速度；而今，我們歡快享受著數位資訊的便利、無限繁殖的感官物，又將犧牲哪些細緻的能力？

回到那場財星的座談會，有趣的是，聽完尼爾楊的指控，時代集團總編輯特別提及，當他採訪蘋果公司老闆賈伯斯，他注意到賈伯斯的客廳裡，「有一個LP唱盤，還有一大堆黑膠唱片。」

左上是十年前的儲存主流，3.5吋軟碟片，每張容量1.44MB，格式化之後，裝不下一張五百萬畫素的照片；右下是目前的儲存主流，2GB的隨身碟，容量約前者的兩千倍。

你可以說科技演進，可以說摩爾定律；也可以說，我們正處於一個無窮自我耗盡的時代。

常遇見黃阿狗一樣的例子，一歲抓周抓筆電、兩歲拿相機自拍、不到三歲就會裝模作樣打電腦。歡迎來到數位複製時代的兒童樂園。

【補記】

本文原刊於今天中國時報時論廣場的「我見我思」專欄，未來三個月，每周二由我值班，繼續寫一些神經兮兮的偏見。

關於尼爾楊老伯，強烈推薦蕭旭岑的「無論如何總會需要搖滾樂的」；馬世芳也寫過一篇「關於老楊的回憶」。

特別推薦，熙恩悟的不同意見；此外，財星網站的留言板，其實也有些不錯的紛歧觀點，值得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