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本文原刊於六月號《財訊》月刊。
=================本文開始分隔線=================
四月間,台灣出現一本頗爭議的中譯書:《你在看誰的部落格?》
別被中文書名騙了,原文書名《The Cult of Amateur》直譯為「業餘者的教派」,作者對維基百科、Google、YouTube、長尾理論……進行全面清剿,絕非只談部落格。
作者安德魯‧基恩曾是線上音樂網站的創辦人,歷經2000年網路股災,掙扎努力一陣子,對高唱入雲的Web2.0忽生反胃,2007年出版此書英文版。
基恩書中極盡尖刻,形容「Google是個寄生蟲,自己不創造內容,唯一成就是想出一個演算法,把網路上既有的內容連接到另一個。」
維基百科是「無限多的猴子為無限多的讀者提供無限多的資訊,永遠在錯誤資訊與愚昧無知兩者間不斷循環。」
你可以想像,談到Facebook、MySpace、YouTube等Web2.0網站,基恩如何批評他們是「人類史上最大一波集體暴露狂」。
必須承認,基恩語言箭簇的無情鏢靶,有其銳利精準處。例如他對「集體智慧」的質疑,當維基與Google成為當代最廣泛引用、最受倚賴的知識來源;當各種政治或商業意圖匿名出現在YouTube,偽裝成無私分享的平民報導;當網路免費的禮物經濟,摧毀了大英百科、唱片產業、無數報社的就業機會,Web2.0顯然隱含另一面目的挑戰。
當他感嘆專業守門人的式微,並引用哈伯瑪斯:「網路使得平等主義逐漸成長,……在網路這個媒介平台上,知識份子所寫的文章,失去的創造焦點的力量。」想必讓菁英主義的信徒同感唏噓。
但基恩的錯誤,就跟他口中那些「矽谷最熱誠的傳教士、聲音最大的唱詩班」一樣;差別在於,後者吹噓網路民主、Web2.0的優點,前者專注攻擊其缺陷。基恩全盤否定業餘者的努力,否定平民報導者在南亞海嘯、樂生拆遷,及四川震災的傳播貢獻;基恩辱罵書籤網站是「寡頭政治、更墮落的媒體」,但Digg之類的網站,的確常在茫茫網海中篩出珍珠。
基恩的論點,代表許多「網路威脅論」的恐懼;但他忽略了,網路,總是伴隨著破壞與創造,就像雙重人格的化身博士(Dr. Jekyll and Mr. Hyde)。一如我們上個月提及的,網路鄉民可能是個人隱私的侵犯者,也可能是公共利益的捍衛者。
無論你是否喜歡,網路已永難歸返地改變我們閱讀、思考、理解世界、書寫溝通的方式,同時,奇異地向我們展示閃現中的未來可能。
今天舉一個例子,Twitter。
Twitter是近一年來,我最常被詢及的網路新物事。「什麼是Twitter?為何叫作『微網誌』?它跟部落格有什麼關係?」次數之頻繁,足以讓我寫出一篇FAQ。
Twitter在前年10月正式上線,催生者是全球最大部落格平台Blogger、播客平台Odeo的創設者伊凡‧威廉斯。威廉斯2003年將Blogger賣給Google,2004年失望離開,隨後創立頗受歡迎的播客平台Odeo。當Odeo遭逢瓶頸,旗下一名工程師向威廉斯推銷一個點子,就是Twitter。
如何向陌生人介紹Twitter?我試過許多方法,其中一種是「介於部落格、MSN、手機簡訊之間的書寫平台」。重要的是,Twitter限制每篇文章最多140個英文字母,或是65個中文字。篇幅上的先天限制,使得Twitter創造出一種特殊的書寫文體(複習一下:麥克魯漢的「媒介即訊息」)。
這種文體,有時像新聞快報的標題,有時像日記不經意翻開的一角,有時像俳句,有時像新書腰帶上的一句短評。
另一種類比,當你每天打開MSN,躍入眼簾的是一長串的暱稱,每個暱稱各自緊跟一句微妙的自我表述,諸如「我在墾丁,天氣晴」、「辦公室動物凶猛、小人成群」、「鋼鐵人是功能簡化的變形金鋼」……我們常從MSN的暱稱裡,理解家人及朋友的心情狀態。Twitter,就像連續發行的MSN暱稱,每位Twitter使用者,密集且不定時發送自己的生活碎片或思考狀態。
重要的是,利用各種免費的外掛軟體或網路服務,你可以隨時隨地以網站、手機簡訊發送Twitter,向全世界傳播你的小世界。你能接受或拒絕別人訂閱你的Twitter,也能訂閱你感興趣的Twitter,就像訂閱RSS(訂閱別人的Twitter叫作「Follow」,你的訂閱者叫作「Follower」)。
這個由網路重度使用者構成的巨大訊息之海,讓你不斷追蹤友人現況,並從他的Twitter無限延伸到其他人的Twitter;同時,你也能隨時隨地發布你的轉瞬一刻。
人都有表述的欲望,也有窺探的欲望,Twitter將這種欲望極大化,同時也破碎化。然而,Twitter只是一群自戀者永恆的喃喃自語嗎?當然不是。
2007年,廈門市民反PX大遊行如火如荼,官方媒體封鎖此一新聞,對岸部落客周曙光在遊行現場,利用Twitter文字直播遊行示威的過程,讓中共大感頭痛。台灣大選前夕,中國知名部落客毛向輝利用Twitter蒐集他的好奇:「就選舉問題向台灣部落格朋友徵問」,開啟兩岸網友一波難得的政治對話。
今年一月,福斯政論節目主持人比爾‧歐瑞利在歐巴馬的造勢活動中,與對方隨扈發生推擠並辱罵髒話,隨即被網路雜誌Slate政治記者約翰‧迪克遜,以手機Twitter發送到Slate網站上,創造「微新聞(micro-journalism)」的應用趨勢。
五月初的民主黨初選,北卡羅萊納一家電視台的記者群,利用這種被喻為「重返電報時代」的報導方式,以Twitter在網路上接力報導選情。最近的四川大地震,許多歐美部落客(包括知名的Scobleizer),仰賴災區發出的Twitter,而非中國央視或CNN,得知並追蹤災情。
Twitter開創了一種書寫,甚至報導方式,藉由科技平台,創造迥異以往的速度感及目擊感,質疑者認為Twitter讓人類溝通更破碎、不連續,甚至不知所云;擁護者則認為,Twitter縮短了人類傳播的速度與密度,而且更機動、更綿密、出版成本更低。
不過,即使是Twitter的擁護者,例如頗受歡迎的部落客工頭堅或米果,都承認:Twitter讓他們懶於寫部落格長文;也有人認為,「Twitter出現之後,許多部落格越來越難看」。
如果說,部落格解除了Who與How的限制,降低了訊息傳播者「身分」與「工具」的門檻;Twitter則拆解了When及What的限制,讓說話人脫離「時空」與「題材篇幅」的束縛,讓上百萬名網路使用者,泅泳於一片無盡的訊息之海。

我的Twitter畫面,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

說時遲那時快,本文寫就至今,據說出現比Twitter更厲害、更閃光的Plurk

這裡沒有看板娘,只有值日生托腮黃大寶,下期財訊專欄預告:殺了一個總編輯,還有千千萬萬個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