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二月起，我開始在《財訊》月刊連載一個網路專欄。主要原因是賺點酒錢（這是真的），其次是趁機整理我對網路文化的一點觀察。

我有興趣的，並非網路產業或發展趨勢，這方面，我寧可推薦黃紹麟或MM Days或六先生；也不是新興網站或技術應用，這方面，我當然不如少年Enzie、Skyvee、重灌狂人……等許多寫手。（我的推薦文章）

吸引我好奇投入的是，網路對人類社會的微妙影響，它如何無聲改變我們的日常生活，它如何悄然扭轉一些群體慣習或觀念，它如何正面撞擊舊有的社會成規、挑戰政治或商業或法律體制。

我會陸續貼出已見刊的前三篇，以後每月中旬，我會將當月的文章貼上來，作為一種小小的思想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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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聊一個故事，這故事就像《投名狀》，有三個大牌男主角。

大哥是M，二十歲從大學輟學，創立一家公司；目前，他的公司在全球102個國家聘用七萬九千名員工，去年營收511億美金，約為台灣國民生產毛額的六分之一。M娶了小他九歲的女同事，生了三個孩子，住在價值一億兩千萬美元的豪宅；十二年前，他變成全球首富，直到現在沒人能打敗他（註），雖然他才53歲，已經宣布要退休，還拍了一支搞笑的退休短片。

他的人生似乎像頂級的Wedgwood瓷器，完美無缺。唯一問題是，他那無堅不摧、龐大強盛有如蒙古帝國的公司，雖然才歷經三十個年頭，就已出現老態，他若不妥善因應，公司隨時可能像蒙古帝國一樣，轉瞬間土崩瓦解，走向衰敗。

二哥是Y，剛滿40歲，大學時也創辦了一家公司，這家公司曾被同業視為無可撼搖的恐龍，而且在2000年的冰河滅絕期存活下來；2007年，營收近70億美金，員工超過一萬人。

但是，Y的公司雖然才14歲，麻煩來得更早、更棘手，去年十月底開始，公司股價三個月狂瀉四成，同時裁員一千一百人，他不斷苦思脫困之道，未來還可能更糟。然後，大哥M出現了，要求二哥Y收下一筆安家費，以後跟著他打天下，「搶錢搶糧搶娘們」，一切聽他號令。

你一定猜到了，M就是微軟的比爾蓋茲，Y就是雅虎的楊致遠；你大概也知道了，雅虎已經拒絕微軟446億美金的併購提議。

他們的危機感，來自於第三個主角Google，12年前推出時，這網站只有一個單調的頁面，你除了打進關鍵字，按下「搜尋」鍵，什麼事都不能作。而今，創辦人佩吉及布林才35歲，已創造了一個市值2500億美金的純網路公司，去年營收165億美金，是雅虎的兩倍半；而且，無論營收、獲利、搜尋市占率、不重複造訪人次、產業影響力，Google都持續拉大差距，雅虎的網路優勢幾乎只剩三寶：信箱、即時通、點閱頁次。

據估計，最快明年中，Google的市值就會超越微軟，登上科技業的龍頭寶座。

這故事的第一個啟示：數位時代裡，即使是最強大的王國、最堅固的城池，都可能被更快速、更靈活的敵人擊潰，以前的Commodore、Lotus、AOL，甚至掙扎求生的憂鬱巨人IBM，都是血腥例證。還有呢？

《紐約時報》告訴我們：「微軟意圖斥鉅資收購雅虎，證明微軟的光輝歲月已成為過去。」

《衛報》告訴我們：由於無法打進Google的搜尋、網路廣告及服務等領域，「取而代之的是，微軟正試圖購買它進入21世紀的門票。」

《金融時報》告訴我們：「微軟若成功收購雅虎……將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一個網路先驅失去其獨立性。」

網路雜誌《Slate》的專欄作家Daniel Gross索性預告：「Web 2.0 時代第一個經濟蕭條期來了。」

那我們呢？我們有什麼更平民、更白話、更貼近網路生活的觀點，來解釋此一事件？

還是從大哥微軟說起，這個巨型企業靠著「電腦微型化、分子化」的潮流崛起，當電腦從軍事設施、實驗室設備裂解為個人化的事務機器、文書工具，微軟以充滿爭議的手段打造一個「Wintel」王國，讓每家硬體大廠不得不低頭，淪為他的銷售員、免費的促販通路；也因此，刺激了一支以Linux為首的地下反抗軍，用「開放原始碼」當作對抗的步槍。

網路興起後，無數分子化、微型化的電腦，串連成一個無限巨大的神經網絡。微軟開始警覺：跟網路相比，一台孤伶伶的個人電腦，功能其實跟一台迷你冰箱差不多。

比爾蓋茲很早就將戰場移動到網路上，推出IE瀏覽器、MSN即時通訊、收購Hotmail信箱，1999年與系統巨人AOL的Netscape、ICQ大部隊交鋒。結果，原本由一片片光碟、說明書、產品盒堆砌起來的微軟王國占了上風。

除此，微軟也跨足內容網站，除了MSN、跟電視台合作MSNBC，1996年還大張旗鼓、創辦一個網路原生雜誌，就是剛才提及的《Slate》，比爾蓋茲想證明，自己不但能賣膠膜紙盒裝的Shrink Wrap，也能成為網路世界的媒體鉅子。

不過，微軟的網路宏圖並不順利，2007年，微軟帝國收銀機裡的511億美金，MSN等網路事業僅占28.5億，只有雅虎的四成，而且虧損近10億；IE、Live即時通幾乎賺不到錢；《Slate》在2002年試圖收費，下場慘淡，2005年賣給《華盛頓郵報》。

雅虎的興起，則反映「網路爆炸性成長後，索引功能的重要」，雅虎的核心是「搜尋」，但他們也大幅跨足內容，不斷推出新服務，擊退AltaVista、Lycos等競爭者，穩坐西方搜尋引擎的一哥，甚至延伸出另一個概念：入口網站。

直到另外兩個小毛頭，楊致遠的史丹佛學弟，因為博士班作業創設了Google，重新定義「搜尋」二字，甚至重新定義整個網路戰場。

在搜尋上，雅虎像是從一部四庫全書中找出某一章，Google像是直接找出某一頁，當這部四庫全書無限擴充，搜尋功能越來越重要，雅虎等網站的追逐腳步也越來越遠。

在其他功能服務上，雅虎的危機跟微軟一樣，戰線拉太長，卻無法有效整合，包括併購Flickr，只不過讓雅虎相簿關門大吉（課外習題：想想台灣雅虎買下無名小站，然後呢？）。

Google則是以搜尋為核心，開發出各式各樣「看似無用的玩具」（據統計，Google去年初就已推出520項服務），但是，有些點子慢慢浮現讓人驚異的應用可能，例如Google Maps；另一些點子嚴重侵蝕微軟或雅虎的利基，例如Calendar、Gmail、ADSense、Desktop；更別提Google把軟體的概念移到網路上，而且免費，等於直接刨挖微軟的祖宗牌位，就連GPhone的手機開放平台Android，都將危及Windows Mobil辛苦打下的江山。

所以你知道，大哥M為何急著拉二哥Y入夥。如果說，微軟與Lotus、雅虎與Lycos，就像是「部族與部族」之間的戰爭；微軟、雅虎、AOL在網路上的撞擊擠壓，是「地球人與地球人」之間的戰爭；他們與Google之間，就是「地球人與外星人」的戰爭。

若從商業模式來看，微軟就像「印刷時代」的科技公司，靠著賣出一套又一套軟體而獲利；雅虎就是「電視時代」的科技公司，靠著廣告及眼球獲利；Google則是「純網路時代」的科技公司，它讓神經末稍的網路個體，既是觀看者也是生產者、既是銷售者也是消費者。近兩年，讓你耳朵出汁的「長尾理論」、「Web2.0」等名詞轟炸，Google正是頭號的開創者與受益者。

但是，Google是無敵的嗎？當然不是，有些人開始思考：強大的Google是不是一種威脅？有人問：下一個擊敗Google的是誰？別忘了，網路時代裡，沒有任何能確定的事，唯一確定的是，「沒有永遠的領先者」。

【註】：本文原刊於三月號《財訊》。造化弄人，三月五日，《富比士》公布新的富豪排行榜，蓋茲衛冕十三年的首富寶座，就被巴菲特擠下來。由於微軟股票縮水嚴重，蓋茲掉到第三名。